契丹来人 (第2/2页)
“退兵百里?”耶律曷鲁眉头一皱,“大汗威严,恐难应允。”
“那便是贵汗无诚意了。”李晔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,“朕听说,草原各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室韦、奚族,似乎对迭剌部近年扩张,颇有微词?若是他们知道贵汗的主力,被拖在云州城下,而长安的皇帝,愿意支持他们的‘老朋友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耶律曷鲁脸色终于变了。皇帝竟然对草原内部纷争如此了解!还直接点出了契丹最大的隐忧——后方不稳!
阿保机正致力于统一契丹八部,确实面临其他部落和室韦、奚等族的反抗。若大唐朝廷公开支持这些势力,甚至提供兵器粮草,对契丹将是巨大麻烦。
“陛下……此言何意?”耶律曷鲁声音发干。
“朕的意思是,”李晔放下茶盏,目光如刀,“大唐愿意交朋友,但只交真朋友。是战是和,是敌是友,贵汗一言可决。朕在长安,等着贵汗的答复。”
他站起身,不再看耶律曷鲁:“贵使远来劳顿,且在馆驿好生休息。退下吧。”
说罢,拂袖转入后殿。
耶律曷鲁僵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准备好的威逼、利诱、离间,在皇帝强硬而精准的反击下,竟全无施展余地。
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,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。
“贵使,请。”张承业上前,语气客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。
耶律曷鲁深吸一口气,抚胸行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背影依旧挺直,但脚步,已不如来时沉稳。
第三节灞桥夜话
当夜,灞桥宣武军大营。
葛从周坐在军帐中,看着案上皇帝今日遣宦官送来的手谕和赏赐——一些宫廷御用的酒肉、丝绸,还有几句关怀慰问的客套话。
手谕写得很客气,嘉奖他“忠勇勤勉”,询问军中“可有难处”,并暗示“若有所需,可密奏于朕”。
葛从周放下手谕,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这位陛下,收买人心的手段,倒是层出不穷。”他对坐在下首的副将道。
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咱们在长安的眼线回报,今日契丹使者入宫,似乎闹得不太愉快。陛下态度很强硬。”
“契丹?”葛从周挑眉,“耶律阿保机的人?他们来干什么?”
“似是因云州之事,来向朝廷施压,也可能想离间朝廷与河东。”
葛从周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说,陛下为何要将这道手谕,特意送到我这里?还让我‘密奏’?”
副将想了想:“或许……是想拉拢将军,分化咱们宣武军?”
“拉拢是真,分化也是真。”葛从周道,“但更可能,是想借咱们的耳目,探听契丹的虚实,或者……借咱们的嘴,给主公传递一些消息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陛下是在告诉主公,也告诉所有人,他不仅不怕契丹,甚至有能力利用契丹,制衡河东,乃至……制衡所有藩镇。”葛从周眼中精光闪烁,“这位少年天子,志不在小啊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葛从周道,“主公让我来,是来看,来听,来等。现在,好戏才刚刚开场。李克用、李茂贞、契丹,还有朝中那些牛鬼蛇神,都还没亮出底牌。咱们急什么?”
他拿起皇帝的手谕,又看了一遍,喃喃道:
“不过,陛下既然示好,咱们也不能太不识抬举。回头准备一份谢恩的折子,言辞恭谨些。另外,把契丹使者入京、陛下强硬应对的消息,详细写下来,快马送回汴州,报与主公知晓。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退下。帐中只剩葛从周一。
他走到帐外,望着不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。城中灯火点点,看似平静,他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,汹涌的暗流。
“李晔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能走多远呢?”
第四节长安的涟漪
契丹使者入京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朝中,清流一派振奋不已,认为陛下对外强硬,彰显了国威,打击了藩镇(尤其是李克用)的气焰。而一些与河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,则忧心忡忡,担心朝廷与契丹接触,会彻底激怒李克用,引发大祸。
宫中,张承业加紧了对四方馆的监控,同时也通过何芳的渠道,将一些“契丹傲慢无礼、窥伺中原”的风声,巧妙地放了出去,引导着舆论。
而长安市井,则流传着各种夸张的版本。有人说契丹使者是来求和进贡的,被陛下严词拒绝;有人说契丹是来下战书的,陛下当场就要发兵讨伐;更有甚者,说契丹可汗看上了大唐公主,是来求亲的……
各种流言,真真假假,将本就敏感的长安局势,搅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而这一切的中心,紫宸殿内,李晔却异常平静。
他正在看一份密报,是灰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。上面详细记录了耶律曷鲁自入城后的一举一动,包括他与随从的私语(被懂契丹语的不良人窃听)。
“……曷鲁言,唐帝年少而刚,不可力逼,当以利诱,分化其朝臣……”
“……曷鲁已密遣人出城,似是往河东方向,恐欲与李克用联络……”
“……曷鲁对随从言,长安繁华,远胜草原,然兵甲不修,武备松弛,可图……”
李晔放下密报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果然,耶律曷鲁来长安,绝不仅仅是示威或离间。阿保机恐怕是打着“一石三鸟”的算盘:试探朝廷虚实,离间朝廷与藩镇,甚至暗中联络可能对朝廷不满的势力(比如李克用)。
“想联络李克用?”李晔自语,“好啊,朕就让你联络。”
他提笔,写下一道手谕,交给张承业:“派人送给耶律曷鲁,就说朕考虑了他的提议,愿与契丹共议互市、边界之事。让他派人回去请示阿保机。另外,他若想游览长安,可让鸿胪寺派人陪同,只是……别去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张承业接过,迟疑道,“陛下,真要与契丹议和?李克用那边……”
“议和?”李晔摇头,“不过是拖延时间,让耶律曷鲁安心留在长安,也让阿保机心存侥幸。至于李克用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他若聪明,就该知道,契丹才是他眼前最大的敌人。与朕为敌,还是与契丹死战,他该会选。”
“那万一李克用真与契丹勾结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李晔肯定道,“李克用此人,骄横跋扈,目无朝廷,但他骨子里,以李唐宗室自居(李克用被赐姓李),视契丹为胡虏蛮夷,绝不会与之真心勾结。阿保机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,才想利用他,而非联合他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云州、太原、长安。
“现在,是三方博弈。朕,李克用,耶律阿保机。朕要做的,就是让李克用和耶律阿保机,死死咬住,无暇他顾。而朕,才能腾出手来,收拾李茂贞,整顿内政。”
“那朱全忠……”
“朱全忠是聪明人,他在等,等一个最适合下场的时机。”李晔道,“在他下场之前,咱们要尽量把局面,搅得对他不利。”
张承业似懂非懂,但见皇帝成竹在胸,便不再多问,躬身退下。
李晔独自站在地图前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,在玩火。任何一个判断失误,任何一步行差踏错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唯有向前,在这错综复杂的乱局中,杀出一条血路,为这个帝国,也为自己,争一线生机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,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,伤痕累累,却依旧睁着警惕的眼睛,注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。
而皇宫深处,那点不眠的灯火,如同这头巨兽尚未熄灭的心脏,微弱,却顽强地跳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