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祭黎明 (第2/2页)
“王卿忠君体国,朕心甚慰。”李晔点点头,话锋却陡然转厉,“然,左军大营之中,有人勾结外藩,劫夺钦犯,意图不轨!王宗黯等一干逆党,已然伏诛!王卿,你身为左军中尉,对此……可知情?!”
最后三字,如同惊雷,炸在每个人耳边!
勾结外藩?劫夺钦犯?王宗黯伏诛?
信息量太大,震得百官目瞪口呆!无数道目光,齐刷刷射向跪地的王建。
王建浑身一颤,如坠冰窖。皇帝知道了!他什么都知道了!蓝田之事,蜀地之谋,刘知俊……皇帝全都知道了!这是在逼他当众认罪,或者……当众造反!
他猛地抬头,看向皇帝。只见李晔已伸手,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平天冠,递给旁边的张承业。露出了那张年轻、苍白,却写满决绝和威严的面容。
四目相对。
王建看到了皇帝眼中冰冷的杀意,和不容置疑的意志。
他也看到了四周那些蓄势待发的弓弩,和坛上坛下那些隐隐将自己包围的“自己人”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一败涂地。
“臣……”他闭上眼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,“臣……御下不严,致有此祸!臣有失察之罪,请陛下……重处!”
他选择了屈服。在绝对的劣势和证据面前,在皇帝步步紧逼、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绝境中,他只能断尾求生,舍弃王宗黯,舍弃那些被揪住的把柄,甚至舍弃部分权力,以求保住性命,保住家族,保住……未来的机会。
“御下不严?”李晔缓缓重复,声音冰冷,“仅仅是……御下不严吗?”
王建伏地不起,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愿交还左军中尉印信,闭门思过,听候陛下发落!”
交出兵权!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,也是皇帝最想要的东西。
坛下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。琅琊郡公、神策左军中尉,权势熏天的王建,竟在祭祀大典上,被皇帝逼得当场交出兵权,俯首认罪!
这简直是……翻天覆地!
张濬、杜让能等人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他们知道陛下要对付王建,却没想到,是以如此雷霆万钧、不留余地的方式!更没想到,王建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直接认输!
李晔看着伏地颤抖的王建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只有冰冷的警惕。王建能屈能伸,如此干脆地交出兵权,反而说明此人城府极深,所图更大。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
但现在,不能杀他。王建在左军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在蜀地更有根基。若此刻杀他,左军必乱,蜀地也可能生变。眼下北疆危急,长安经不起再一次内乱。
“既如此,”李晔缓缓道,“王建御下不严,纵容亲属为恶,着即削去琅琊郡公爵位,罢左军中尉之职,闭门思过,无诏不得出府。左军事务,暂由都虞侯李继筠代领。一应涉案人等,由三司会审,依律严惩!”
削爵,罢官,软禁。留其性命,夺其权柄。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置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王建再次叩首,声音苦涩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,至少在长安,完了。多年的经营,毁于一旦。但至少,命保住了。只要命在,就还有机会。
“带下去。”李晔挥挥手。
两名宦官上前,“搀扶”起浑身瘫软的王建,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,踉跄离去。
祭坛上下,重归寂静。只有晨风拂过旌旗的声响。
李晔重新戴上平天冠,玉珠垂下,遮住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疲惫,和更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焰。
“继续祭祀。”他平静的声音,响彻广场。
“礼——成——!”
宦官拉长的声音中,这场跌宕起伏、血火交织的祭祀大典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第四节灞桥兵动
祭祀结束,百官怀着极度复杂和震撼的心情,各自散去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长安。街头巷尾,无人敢公开议论,但私底下,早已炸开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?王郡公……被夺了兵权,软禁了!”
“何止!他侄儿王宗黯,被李继筠将军砍了脑袋!”
“陛下真是……雷霆手段啊!”
“这下左军要变天了……”
“嘘!慎言!慎言!”
而就在长安城内余波未平之际,灞桥宣武军大营,中军帐。
葛从周收到了城中眼线用信鸽送来的密报。他展开只看了一眼,便霍然起身。
“好快的刀!”他眼中精光爆射,“李继筠控制左军大营,王建被夺权软禁……这位陛下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!王建这条老狐狸,竟连挣扎一下都没有?”
副将担忧道:“将军,长安突变,王建倒台,左军易主。陛下彻底掌控了神策军,下一步,会不会对咱们……”
“对咱们?”葛从周冷笑,“陛下现在,恐怕没工夫对付咱们。他收拾了王建,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暴怒的李茂贞,是北边虎视眈眈的契丹,还有朝中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宗室权贵。咱们这三千人,在他眼里,恐怕还算不上心腹大患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葛从周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灞桥,又划过长安,最后落在东面的潼关方向。
“王建倒台,李茂贞必受刺激。他要么狗急跳墙,立刻发兵;要么……会想办法,联络新的盟友。”葛从周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咱们,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传令,拔营。”葛从周沉声道,“向东,移营三十里,至泸水西岸扎营。做出……随时可东进出潼关的姿态。”
“东出?去凤翔?”副将愕然。
“不,”葛从周摇头,“是让陛下看到,也让李茂贞看到,咱们宣武军,可以东出潼关,‘帮助’朝廷对付李茂贞。当然,也可以……隔岸观火,甚至,随时回头。”
副将恍然。这是以进为退,也是待价而沽。将三千精兵摆在潼关方向,既是对朝廷的威慑(若朝廷对宣武军不利,可随时东走),也是对李茂贞的压力(若李茂贞敢动,宣武军可能从背后捅刀),更是向朝廷展示“价值”——看,我可以帮你看着东大门。
“主公英明!”副将由衷道。
“准备去吧。”葛从周摆摆手,“另外,立刻将长安剧变,以及我军移营之事,快马报与主公知晓。请主公示下。”
“是!”
军令传下,灞桥大营立刻行动起来。不多时,三千宣武精锐拔营而起,滚滚东去。黑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,马蹄声震动了灞水两岸。
消息很快传回长安。
紫宸殿,李晔刚刚听完李继筠控制左军大营的详细禀报,又接到葛从周移营东去的急报。
“东去?泸水西岸?”李晔看着地图,冷笑,“朱全忠这是坐不住了。王建倒台,他少了一个潜在的盟友(或对手),也少了一个观望的借口。移营东向,是示威,也是要价。”
“陛下,葛从周此举,恐会刺激李茂贞。”张濬忧心道。
“刺激就刺激吧。”李晔淡淡道,“李茂贞此刻,恐怕比朕更慌。王建倒了,他在朝廷内部最大的‘潜在盟友’没了。葛从周东进,看似威胁凤翔,实则也在提醒他,宣武军的态度,随时会变。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,四面楚歌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让李继筠加紧整顿左军,清除王建余党。让西门君遂稳住右军。同州骆全瓃所部,可以调一千人入京,填补左军空缺,也震慑宵小。”李晔快速下令,“至于李茂贞……他若聪明,此刻就该上表请罪,自陈管教不严,致使刘知俊脱逃,并再次请求闭门思过。朕,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“陛下还要安抚他?”张濬不解。
“不是安抚,是腾出手来。”李晔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,烽火正炽,“北边,等不及了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!北边六百里加急!”张承业几乎是冲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份沾满泥污、插着三根羽毛的信筒——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!
李晔接过,拧开信筒,倒出军报,快速扫过。脸色,瞬间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云州陷落后,耶律阿保机分兵两路。一路由其弟耶律刺葛率领,西进威胁振武。另一路,由其亲自统领,南下……已破雁门关,兵临太原城下!李克用告急,请求天下藩镇,发兵勤王!”
“什么?!”殿中众人,如遭雷击!
雁门关破了?契丹兵临太原城下?!
那可是河东节度使驻地,北疆最重要的堡垒!太原若失,整个河东将沦陷,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威胁关中,甚至……饮马黄河!
真正的灭国之祸,来了。
李晔缓缓放下军报,走到窗前。东方,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金色的光芒洒满宫殿,却驱不散他心中那一片冰冷的阴霾。
内患方平,外寇已至。
而且,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大祸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子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:
“传旨。”
“召集群臣,紧急朝议。”
“大唐,已到生死存亡之秋。”
“是战,是和,是存,是亡——”
“该做个决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