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下 (第1/2页)
第十七章长安城下
第一节兵临
三月二十一,午时。
初春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,但长安东城,却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肃杀之中。春明门、延兴门的城楼上,神策右军将士盔甲鲜明,弓弩上弦,死死盯着东方地平线。
城门早已紧闭,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。城门附近街巷,已被右军和京兆府的差役清空,百姓被驱赶回坊内,坊门落锁。偶尔有大胆的从门缝、窗棂向外窥视,眼中满是恐惧。
紫宸殿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杜让能、崔胤站在下首,面色苍白,额头见汗。西门君遂一身甲胄,按剑肃立,神色凝重。张承业则侍立在李晔身侧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报——!”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殿中,声音都变了调,“启禀陛下!宣武军!宣武军到了!距城已不足五里!全是骑兵,约两千人,一人双马,旗号是‘葛’!”
来了。
尽管早有准备,听到确切消息,众人心头还是一紧。
“打的是什么旗号?”李晔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除了‘葛’字将旗,还有……‘奉诏勤王,护驾靖难’的旗号!”
奉诏勤王?护驾靖难?众人愕然。葛从周竟然打出这样的旗号?这是要倒打一耙,反诬朝廷是“难”,他才是“靖难”的忠臣?
“好一个‘奉诏勤王’!”杜让能气得胡须发抖,“颠倒黑白,无耻之尤!”
“陛下,”西门君遂沉声道,“贼子已至,如何应对,请陛下示下。”
李晔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向东方:“随朕,上城。”
“陛下!城头危险!”张承业、杜让能等人急劝。
“朕若不敢上城,将士如何肯用命?”李晔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西门将军,前头带路。杜相、崔相,你们留在宫中,稳定朝臣。张承业,随朕来。”
“是!”
第二节城上对
春明门城楼。
李晔在西门君遂及数十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,登上城头。城外景象,尽收眼底。
只见约五里外,烟尘渐息,一支黑色骑兵已列成严整的阵势。人马皆披玄甲,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两千人,两千匹马,肃然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摩擦的轻响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阵前,一杆“葛”字大旗下,一员大将按辔而立,正是葛从周。他抬头,望向城头,目光如电,与刚刚登上城楼的李晔,隔空相望。
“臣,宣武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葛从周,奉诏勤王,护驾靖难!”葛从周声音洪亮,运用内力送出,清晰地传到城头,“请陛下打开城门,容臣入城觐见,陈说忠悃!”
“葛将军。”李晔走到垛口前,声音同样平稳地传了下去,“你奉何人之诏?勤何人之王?靖何人之难?”
葛从周朗声道:“臣奉天子明诏,北上讨贼。然闻长安奸佞当道,胁迫圣躬,致使国本动摇,宗室惶恐。臣星夜前来,乃为清君侧,正朝纲,护陛下周全!此心,天日可鉴!”
一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将兵临城下说成是“护驾”,将逼宫索地说成是“清君侧”。
城上守军闻言,不少人面露犹疑。毕竟,前几日朝廷强行“筹捐”,杀宿国公,闹得满城风雨,人心确实不稳。
“哦?”李晔笑了笑,声音转冷,“长安乃天子脚下,朕之所在,便是朝纲所在。朕身边,有张濬、杜让能、崔胤等贤相辅政,有西门君遂、李继筠等忠勇将士拱卫。何来奸佞?何需你葛从周,带着两千铁甲,来替朕‘清君侧’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凛然威严:“倒是你葛从周,无朕明旨,擅离防地,率军逼近京畿,意欲何为?你口中‘奸佞’,莫非指的就是朕身边的忠臣良将?你所谓的‘清君侧’,莫非就是想学那杨复恭、王建,行那逼宫弑君的勾当?!”
声声质问,如同惊雷,炸在每个人耳边。守军将士闻言,精神一振,看向城外宣武军的目光,重新充满了警惕和敌意。
葛从周脸色微变。他没想到皇帝言辞如此犀利,直接撕破脸皮,将他的真实意图点了出来。他原本打算以“大义”名分压制,不战而屈人之兵,如今看来,难以如愿。
“陛下!”他强压怒气,声音转硬,“臣一片赤诚,天地可表!然陛下受奸人蒙蔽,不辨忠奸。臣既至此,为江山社稷,为陛下安危,不得不行非常之事!请陛下立刻下诏,诛杀身边谗佞,打开城门,迎臣入城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?”李晔打断他,语气冰冷如铁。
葛从周眼中凶光一闪,厉声道:“否则,臣麾下两千儿郎,皆为忠义而来,见陛下受困,心急如焚。若情急之下,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,惊了圣驾,恐非臣所愿!”
赤裸裸的威胁!
城上守军一阵骚动,弓弩手下意识地拉紧了弓弦。
西门君遂手按刀柄,怒喝道:“葛从周!你敢威胁陛下?!”
“西门将军,”葛从周看向他,语气放缓,带着诱惑,“你也是沙场老将,当知时务。陛下年少,受小人蛊惑,行此自绝于宗室、自毁长城之事。长安已是危城,北有契丹,东有强藩,内有隐忧。将军何必为这必沉之船殉葬?不若弃暗投明,与我共扶社稷,朱公(朱温)必不相负!”
公然劝降!还是在两军阵前,皇帝面前!
西门君遂气得脸色铁青,正要怒骂,李晔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葛从周,”李晔看着城下,缓缓道,“你口口声声为社稷,为朕。朕问你,若朕此刻打开城门,你待如何?”
葛从周以为皇帝怕了,语气稍缓:“陛下若开城门,臣只诛首恶,绝不惊扰圣驾及无辜臣民。并愿率军北上,击退契丹,以安社稷。”
“首恶?谁是首恶?”
“自然是蒙蔽圣听、祸乱朝纲的张濬、杜让能、崔胤等人!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葛从周略一迟疑,“请陛下移驾汴州,暂避契丹兵锋。朱公忠勇,必能保陛下周全,待北疆平定,再恭迎陛下还京。”
移驾汴州?那不就是挟持天子,迁都朱温的地盘?从此皇帝便成傀儡,朝廷名存实亡!
城上众人,无不色变。朱温的狼子野心,已昭然若揭!
李晔却笑了,笑声中充满了嘲讽:“好一个‘暂避’‘恭迎’!葛从周,朱全忠许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如此为他卖命,甘当这遗臭万年的叛逆之臣?”
葛从周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:“陛下,臣好言相劝,陛下却执迷不悟。既如此,休怪臣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李晔忽然抬手,指向他身后东方的天际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
“葛从周,你看,那是什么?”
葛从周一愣,下意识地回头。
只见东方地平线上,烟尘再起!而且,是两道烟尘!一道自东南而来,一道自东北而来,如同两条黄龙,正以极快的速度,向长安城下席卷而来!马蹄声隐隐传来,如同闷雷滚动,地面开始微微颤抖!
不是两千!看那烟尘的规模,至少各有数千骑兵!
援军?谁的援军?!
葛从周脸色骤变!他麾下将领也骚动起来,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。
“不可能!”葛从周失声道,“李茂贞、王重荣的兵,不可能来得这么快!”
城头上,李晔负手而立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以为,朕在长安,就只在等着你这两千人吗?”
“你以为,朕与宗室翻脸,强行筹饷,真的只是为了那点钱粮?”
“葛从周,你错了。”
“朕等的,就是你们这些按捺不住、跳出来抢食的豺狼!”
“今日,这长安城下——”
“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话音落下,东方两道烟尘已清晰可见。当先两杆大旗,迎风猎猎展开。
一面绣着斗大的“李”字。
一面绣着醒目的“王”字。
李茂贞!王重荣!
这两头一直在观望、甚至与朝廷龃龉的猛虎,竟然同时出现了!而且,是直扑葛从周的后背!
葛从周浑身冰凉,如坠冰窖。中计了!这是陷阱!皇帝早就料到朱公会趁火打劫,甚至可能……早就与李茂贞、王重荣达成了某种交易!所谓的“内讧”“筹捐”,很可能就是诱饵,引诱宣武军入彀的诱饵!
“将军!怎么办?!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前后夹击,兵力悬殊,又是骑兵对骑兵,在开阔地带野战,绝无胜算!
葛从周毕竟是沙场宿将,瞬间做出决断。
“后队变前队!撤!往潼关方向撤!快!”
撤退命令刚下,李茂贞和王重荣的骑兵,已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,狠狠钳了过来!马蹄声如同天崩地裂,喊杀声震耳欲聋!
“杀葛从周!勤王护驾!”
“莫走了叛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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