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龙战于野 度支风波 (第1/2页)
第一节度支难题
龙纪二年(890年),四月。
长安的春天,终于在几场细雨后,有了几分真实的暖意。太液池畔柳色如烟,宫墙内外的桃李,也怯怯地绽出些许花朵。然而,紫宸殿御书房内的气氛,却比去岁寒冬更加凝重。
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陈旧书卷的气息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力。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,堆积如山的不是诗书典册,而是账本、户籍黄册、舆图,以及无数用朱笔密密麻麻批注过的奏章。
李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将手中一份户部呈报的度支简报放下。简报上的数字,触目惊心:
去岁(889年)天下账面赋税,应入两千一百余万贯。实入京师者,不足四百万贯。其中,江淮漕粮折算约一百五十万贯,各地“进奉”“贡品”折价约八十万贯,两税(夏秋两税)实征现钱,仅一百七十万贯。
而支出呢?北疆太原、振武、天德等镇军费、赏赐、抚恤,已支近两百万贯。神策左右军及宫廷用度,逾百万贯。百官俸禄、各地驿站、河道维护、灾害赈济……林林总总,又是近百万贯。
入不敷出,赤字惊人。这还不包括拖欠各镇的“赏钱”“助军费”,以及为安抚李茂贞、王重荣而许诺的大笔钱帛盐利。
国库,早已被杨复恭、各镇节帅、贪官污吏联手掏空。去年靠“非常手段”筹来的近八百万贯,如杯水车薪,半年光景,已消耗殆尽。
“陛下,该用午膳了。”张承业捧着一碗简单的羹汤进来,见皇帝脸色,心中叹息。自太原解围、朝局稍稳后,陛下几乎日夜埋首于这些枯燥繁琐的账目政务之中,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。
“放着吧。”李晔摆摆手,目光依旧盯着一份摊开的河东舆图。图上标注着复杂的兵力、粮道、堡垒分布,以及契丹游骑最近活动的区域。
“陛下,龙体要紧。”张承业忍不住劝道,“这些事,非一日之功……”
“一日之功?”李晔苦笑,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,“张承业,你可知,朝廷如今就像个四处漏水的破屋。朕去年打了几块补丁,堵住了几个最大的窟窿(杨复恭、王建、葛从周),看似屋子没塌。可地基朽了,梁柱歪了,墙壁裂缝无数,外面还有狂风暴雨(契丹、藩镇)……不把屋子彻底修好,下一场雨来,塌得更快,更彻底。”
他指着度支简报上“实入一百七十万贯”那几个刺眼的字:“钱粮,是修屋子的砖瓦木料。没有砖瓦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如今这点税,连糊窗户都不够。”
张承业沉默。他虽只是宦官,但跟随皇帝经历这许多,也明白财政是命脉。没钱,养不起兵,发不出俸,赈不了灾,什么事都做不了。
“杜相、崔相,还有新任的户部尚书裴枢,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。”张承业低声道,“是为两税改制之事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片刻,杜让能、崔胤、裴枢三人鱼贯而入,行礼后肃立。三人脸色也都不轻松,显然深知今日所议,关乎国本,亦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。
“都坐吧。”李晔示意,“裴尚书,你是度支老手,又刚巡阅江淮漕运回来。说说看,两税旧制,弊在何处?改制,又该从何入手?”
裴枢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是张濬力荐的理财干吏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,双手呈上:
“陛下,两税旧制,自德宗朝杨炎创行,以资产多寡定税额,本意是均平赋税,抑制兼并。然百年来,积弊已深,其害有五。”
“其一,户等不实。富户豪强勾结胥吏,隐匿田产,降低户等,税赋极轻。贫户小民,无田可隐,反成上户,税负沉重,乃至破产流亡。”
“其二,折纳滥恶。朝廷征税,多折纳绢帛、粮食。然官吏上下其手,压低实物价,抬高钱价,或故意征收劣绢陈粮,百姓需以数倍实物,方能完税,谓之‘折纳杀民’。”
“其三,苛捐杂税。两税之外,又有‘青苗钱’、‘地头钱’、‘榷酒’、‘榷盐’等种种杂税,名目繁多,民不堪命。”
“其四,藩镇截留。各镇节度使,以‘供军’‘留州’为名,截留本应上缴朝廷的两税钱粮,十之八九不入国库。朝廷岁入,实赖东南漕运及各地‘进奉’,然漕运亦被沿途方镇盘剥,十不存五。”
“其五,胥吏中饱。征税之权,尽在地方胥吏之手。其与豪强勾结,欺上瞒下,敲骨吸髓,朝廷所得甚微,而民怨沸腾。”
裴枢每说一条,杜让能、崔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这些弊端,他们并非不知,但牵涉太广,阻力太大,历任宰相皆不敢轻动。
李晔静静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:“既知弊病,可有对策?”
“有。”裴枢显然早有准备,展开另一份章程,“臣以为,改制当循序渐进,先易后难。首当其冲,便是清丈田亩,重定户等!”
“清丈田亩?”杜让能忍不住开口,“裴尚书,此事非同小可。各地豪强、寺院、乃至……宗室勋贵,岂肯将隐匿田产如实报出?必然激烈反对。且需大量精通算学、廉洁干练之吏员,耗时日久,恐未见其利,先见其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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