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龙战于野 度支风波 (第2/2页)
“杜相所言极是。”崔胤也道,“何况,如今朝廷权威未复,政令能否出京畿尚是疑问。在藩镇地盘清丈田亩,无异与虎谋皮。即便在京畿诸县推行,也必阻力重重。”
裴枢早有预料,沉声道:“二位相公顾虑,臣岂不知?然两税之基,在于田亩户等。基不正,则税不公,国用不充。此事再难,也非做不可!”
他转向李晔,语气恳切:“陛下,清丈田亩,无需立刻推及全国。可先选京兆府数县为试点。一则,京畿之地,朝廷政令尚能通行。二则,可为天下表率。三则,陛下可借此,看一看,朝中、地方,究竟有哪些人,是真心为国,哪些人,是阻挠改制、维护私利!”
这话,已是将清丈田亩,上升到了“忠诚”测试的高度。
杜让能、崔胤默然。他们明白,裴枢说的在理。不改制,朝廷就是慢性死亡。但改制,便是捅马蜂窝,立刻会引来疯狂反扑。陛下……有决心,有能力,顶住这反扑吗?
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。
李晔沉默良久。他何尝不知这是虎口拔牙?但他更清楚,不大刀阔斧改革税制,充实国库,一切振兴的蓝图都是空谈。没有钱,他拿什么养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的军队?拿什么赈济灾民收拢民心?拿什么赏赐功臣、离间藩镇?
“裴卿所言,乃老成谋国之道。”李晔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两税改制,势在必行。清丈田亩,便是第一刀。这一刀,必须砍下去,也必须砍准。”
他看向杜让能、崔胤:“杜相,崔相,朕知你们担忧。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朕意已决,先在京兆府辖下,选蓝田、高陵、栎阳、咸阳、兴平五县,试行清丈。由裴枢总领,户部、御史台抽调干员,组成清丈使团。着京兆尹全力配合,神策右军调拨一营兵马,听候调遣,以防不测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杜让能还想再劝。
“朕知道风险。”李晔打断他,目光扫过三人,“所以,更要周密部署。清丈使团成员,务必挑选清廉敢为、家世清白者。其家属,可迁入长安,由朝廷‘妥善安置’。清丈期间,所得数据,直接密封,快马报朕,不经任何衙门。凡有阻挠清丈、隐匿田产、殴打胥吏者,无论官民,一律锁拿,送京审讯。情节严重者,可先斩后奏!”
先斩后奏!众人心中一凛。陛下这是要行铁血手段,强行推行了。
“另外,”李晔补充道,“清丈同时,在五县试行‘摊丁入亩’之策。即,将原有按丁征收的赋税(如青苗钱等),部分摊入田亩,与两税一并征收。有田者多纳,无田、少田者少纳或免纳。具体细则,裴卿与户部详议,报朕批准。”
摊丁入亩!这比清丈田亩更加激进!这意味着,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豪强,税负将大大增加!而无地少地的佃农、客户,负担将减轻。
这是真正的“劫富济贫”,必将引起地主阶层的剧烈反抗!
裴枢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,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!此策若行,可苏民困,可实国库,可安天下!臣,必竭尽全力,办好此事!”
杜让能、崔胤相视苦笑。他们知道,一场巨大的风暴,已不可避免。蓝田等五县,即将成为朝廷与地方豪强、乃至与所有既得利益集团,首次正面交锋的战场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李晔挥挥手,“记住,此事机密。章程未定之前,不得泄露。尤其‘摊丁入亩’之议,仅限于今日殿中四人知晓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三人躬身退下,各怀心事。
御书房内,又只剩下李晔与张承业。
“陛下,”张承业忧心忡忡,“摊丁入亩……此策太烈,恐激起大变。五县豪强,与长安权贵,盘根错节。他们若联合反抗……”
“他们当然会反抗。”李晔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一株盛开的海棠,花瓣娇艳,但在李晔眼中,却仿佛看到了即将泼洒其上的鲜血。
“但朕,已无路可退。”
“不大破,何来大立?”
“不大乱,何来大治?”
“这第一刀,就从京畿砍起。”
“让朕看看,这潭水底下,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”
“也让天下人看看,朕这个皇帝……”
“到底有没有刮骨疗毒的决心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。
窗外,春风拂过,海棠花瓣纷纷扬扬,落了一地。
如同即将到来的,那场无法避免的腥风血雨。
(第一章,完)
下章预告:
清丈使团秘密成立,奔赴蓝田。新策尚未公布,风声已然泄露。五县豪强惊恐万分,暗中串联,贿赂朝臣,甚至联络藩镇。长安城中,反对改制的暗流开始涌动。而就在此时,北疆传来紧急军情——耶律阿保机再次调集大军,兵锋直指蔚州!契丹卷土重来,北疆烽烟再起!内政改革与边防危机,同时压来。年轻的昭宗皇帝,将如何应对这内外交困的危局?税制改革的第一战,能否在血与火中,艰难开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