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烽烟 (第1/2页)
第一节十五岁的将军
四月末,北疆的风依旧凛冽,卷着砂砾,抽打在朔州城斑驳的墙砖上。
城楼之上,李存勖按剑而立。他身材尚未完全长成,套在稍显宽大的明光铠里,更显单薄。但稚气未脱的脸上,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,尤其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如同草原上伺机而动的幼狼。
他身后,站着几名沙陀老将,以及邢洺军副将王缄。众人皆神色凝重,望着城外。
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那是契丹的先锋骑兵,约三千人,正耀武扬威地来回驰骋,呼哨声、马蹄声、兵刃敲击盾牌的轰鸣,如同闷雷,一下下撞击着守军紧绷的心弦。更远处,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和更多的骑兵,总数不下万人。
耶律剌葛的主力,已兵临城下。
“狗日的契丹杂种!欺人太甚!”一名沙陀老将狠狠啐了一口,满脸虬髯因愤怒而抖动,“要是大王(李克用)在,何至于让这些蛮子如此嚣张!”
“刘将军,慎言。”李存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,“父王将朔州托付于我,我等唯有死战,以报国恩,以全父志。”
他转身,看向众人:“城中现有兵力几何?”
王缄抱拳道:“禀少将军,城中可战之兵,计有沙陀旧部一千二百,新募兵勇八百,末将带来的邢洺军五千,总计七千。然邢洺军初来乍到,水土不服,且军心……略有浮动。”
军心浮动,李存勖自然明白。王师范借兵,本就勉强,士卒又因粮饷、客居异地而怨言四起。若非王缄是王师范心腹,竭力弹压,这支兵能不能用还未可知。
“粮草器械如何?”
“存粮尚可支两月,箭矢充足,滚木擂石亦在加紧制备。然守城器械老旧,弩车、砲车多有损坏,工匠不足,修复缓慢。”
兵力不足,军心不稳,器械不精。面对万余契丹精锐骑兵,这仗,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。
“诸位。”李存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忧虑、或决绝的脸,“契丹此来,意在打通南下通道,孤立太原。朔州若失,太原北门洞开,父王与王节帅(王师范)在太原,便将腹背受敌。故此城,绝不容有失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:“传令三军:自今日起,我李存勖,与朔州共存亡!凡有敢言退者,斩!凡有作战不力者,斩!凡有动摇军心者,斩!然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闪烁:“凡奋勇杀敌、立有战功者,无论沙陀、汉人、邢洺军,本将军必不吝重赏!战死者,加倍抚恤,子嗣由我李家抚养!此战若胜,朝廷封赏,人人有份!”
一番话,先立军法,再许重赏,将不同来源的军队,暂时捏合在一起。
“愿随少将军死战!”沙陀老将首先单膝跪地,他们是李克用的死忠,自然拥护少主。
“愿听少将军号令!”王缄也拱手。他虽不属河东,但临行前王师范有交代,让他尽力辅佐李存勖。此刻见这少年处事果决,言语得当,心中也稍定。
“好!”李存勖点头,“王将军,你带邢洺军守东、南二门,沙陀军守西、北二门。新募兵勇,分派各门协助。立刻加派斥候,探查契丹大营虚实,尤其是粮道、水源。多备火油、火箭,契丹骑兵擅野战,攻城非其所长,我们便扬长避短,利用坚城,耗其锐气!”
“是!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城楼上,只剩下李存勖和几名亲卫。
寒风呼啸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他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契丹烟尘,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。
十五岁,就要独自面对如此强敌,肩负一城、乃至一方的安危。
压力,如同这塞外的寒风,无孔不入,冰冷刺骨。
但他不能退,更不能怕。
因为他是李克用的儿子,是沙陀的未来,是朝廷新任的云州防御使。
“父王,您看着吧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火焰。
“孩儿,绝不会给您丢脸。”
“绝不会,让契丹人的马蹄,踏过朔州的城墙!”
第二节血战城头
次日拂晓,契丹人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。
没有劝降,没有废话。数千契丹骑兵下马,扛着简陋的云梯,在弓箭掩护下,咆哮着冲向城墙。他们动作迅捷,悍不畏死,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,守军顿时出现了伤亡。
“放箭!滚木!擂石!”各门将领嘶声怒吼。
箭矢呼啸而下,滚木擂石轰然砸落。城下瞬间血肉横飞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但契丹人攻势不减,后续者踏着同袍尸体,继续涌上。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墙,又被守军奋力推开,再搭上。
东门,邢洺军承受了最大的压力。王缄身先士卒,挥刀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契丹勇士,但手臂也被流矢划伤。邢洺军士卒虽然对客居不满,但真到了生死关头,倒也拼命,与契丹人在城垛间展开惨烈肉搏。
西门,沙陀军防守区域。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,战斗经验丰富,相互配合默契,将攀城的契丹人一次次打下去。李存勖亲临此门督战,他并未亲自挥刀,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,不断发出指令,调派预备队,填补缺口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契丹人丢下数百具尸体,暂时退去。守军也伤亡近千,城墙多处出现破损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耶律剌葛显然没想着一鼓作气拿下朔州。他采用的是草原民族最擅长的消耗战——不断袭扰,疲惫守军,寻找破绽。
接下来数日,契丹人时而黎明猛攻,时而深夜骚扰,时而佯动东门,实攻北门。守军疲于奔命,神经时刻紧绷,伤亡与日俱增,士气开始滑落。
更糟糕的是,邢洺军的怨气越来越重。他们本是客军,却承受了最重的伤亡,粮饷补给又时断时续(太原自身也困难),军中开始流传“朝廷不管我们死活”“沙陀人拿我们当炮灰”的言论。王缄虽极力弹压,但收效甚微。
第五日,契丹人发动了一次蓄谋已久的猛攻。他们集中了几乎所有攻城器械(虽然简陋),并挑选了数百名身披重甲、手持大斧的勇士,猛攻东门一段先前被砸出裂缝的城墙。
邢洺军拼死抵抗,但那段城墙在连续撞击下,终于轰然坍塌了一段数丈宽的缺口!
“城破了!城破了!!”契丹人发出震天欢呼,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!
“堵住缺口!”王缄目眦欲裂,亲自率亲卫顶了上去。但契丹人如狼似虎,瞬间将堵缺口的邢洺军淹没。王缄身中数刀,犹自死战,被亲兵拼命拖回。
东门,危在旦夕!
消息传到西门,李存勖脸色骤变。
“刘将军,你带五百人,守好西门!其余沙陀军,随我来!”他毫不犹豫,翻身上马,率着身边最后八百沙陀骑兵(沙陀军多为骑兵,守城时下马步战),如同离弦之箭,冲向东门!
此时,东门缺口处,已涌入数百契丹兵,正在扩大战果。后续契丹骑兵,也下马向缺口涌来。
“沙陀儿郎!随我杀!”李存勖一马当先,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,瞬间挑翻两名契丹武士!身后八百沙陀骑兵,发出狼嚎般的战吼,如同烧红的尖刀,狠狠捅入契丹军阵!
沙陀骑兵,天下骁锐!虽然人数不多,但冲击力惊人!他们不结阵,不恋战,只管向前冲杀,将涌入缺口的契丹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!
李存勖年纪虽小,但武艺得李克用真传,更兼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他专挑契丹军官模样的目标下手,长槊过处,非死即伤。亲卫紧紧相随,替他挡开四面袭来的攻击。
邢洺军见援军到来,士气一振,也发狠反扑。内外夹击之下,涌入缺口的契丹军终于支撑不住,被硬生生赶了出去!
“快!用沙袋、门板、尸体,把缺口堵上!”李存勖浑身浴血,厉声下令。他左肩中了一箭,兀自不觉。
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将一切能用的东西扔进缺口。契丹人还想再冲,但沙陀骑兵在缺口外来回冲杀,箭矢如雨,终于将他们击退。
缺口,暂时堵住了。
但代价惨重。沙陀骑兵折损近半,李存勖也受了伤。邢洺军更是伤亡惨重,王缄重伤昏迷。
夕阳如血,映照着残破的城墙和遍地尸骸。
李存勖靠在一段断壁上,任由军医包扎伤口,脸色因失血而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击退了契丹人。耶律剌葛不会罢休,下一次进攻,只会更猛。
而朔州,还能撑多久?
“少将军!”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奔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振武军……振武军李国昌将军遣使来报,契丹东路军猛攻妫州,振武军被牵制,无法分兵来援!太原王节帅(王师范)也派人传信,说太原周边出现契丹游骑,恐其分兵袭扰,无法派出援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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