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泥泞 (第1/2页)
第一节入城
四月底,春雨淅沥,道路泥泞不堪。
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,沉默地行走在通往蓝田县的官道上。队伍核心是数十辆装载着文卷、仪器的马车,以及百余名身着青绿或浅绯官服的文吏。他们大多年轻,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与兴奋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前后左右,是两百名顶盔掼甲、神色冷峻的神策军士,刀出鞘,弓上弦,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和树林。
队伍前方,一杆“钦命清丈田亩使”的旗帜,在细雨中湿漉漉地垂着。旗下,裴枢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眉头紧锁,望着前方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蓝田县城墙。
他年过四旬,面容因连日操劳和心事重重而显得更加清癯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道路两旁偶尔出现的、远远窥视的农人,以及更远处田埂上指指点点的身影。那些目光,并非欢迎,而是好奇、警惕,甚至……隐藏着敌意。
“裴公,前面就是蓝田县城了。”副使、监察御史李冉策马上前,低声道。李冉是裴枢亲自挑选的年轻干吏,以刚直敢言闻名,此刻脸上也带着凝重。
“嗯。”裴枢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城门口。城门洞开,但不见官员迎接,只有几个懒洋洋的差役靠在门洞边,见到队伍,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蓝田县令周朴,县尉孙季,率阖县僚属,恭迎钦差!”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。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色官袍、面皮白净、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官员,带着几个同样官服的属吏,从城门内小跑出来,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上,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裴枢下马,微微颔首:“有劳周县令。”
“不敢不敢!裴公奉旨而来,下官有失远迎,死罪死罪!”周朴连连作揖,又对身后的县尉孙季使了个眼色。孙季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,连忙上前,指挥差役帮忙牵马、卸车,安排军士营地,忙而不乱,倒显出几分干练。
“裴公一路辛苦,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,为裴公及诸位大人接风洗尘,还请赏光。”周朴热情邀请。
“接风就不必了。”裴枢摆摆手,语气平淡,“公务紧急,本官就在县衙,与周县令、孙县尉,先议一议清丈章程。其余诸位,按出发前分派,各司其职,安顿下来,明日便开始勘验田亩图册,准备丈量器具。”
“是!”众文吏齐声应道。
周朴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,连忙道:“裴公勤于王事,下官佩服!既如此,就请裴公先至县衙歇息,章程之事,下官自当全力配合!”
一行人进入县城。蓝田县城不大,街道狭窄,因着雨水,更显泥泞脏乱。两旁店铺大多关门,行人稀少,见到这支队伍,纷纷避让,躲入门后窗后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偷偷窥视。气氛压抑得令人不安。
县衙倒是收拾得颇为整洁,但透着一股陈腐的官衙气息。后堂,周朴屏退左右,只留下孙季作陪。
“裴公,户房司吏赵诚一家惨案,下官痛心疾首,已加派人手缉拿凶徒,然至今尚无头绪,实在是……无能啊!”周朴未等裴枢开口,先提起此事,一脸痛心疾首。
“凶徒自然要缉拿。”裴枢不置可否,话锋一转,“本官此来,是为清丈田亩,重定户等。蓝田县鱼鳞图册、历年田亩变更底档、赋税黄册,可都准备齐全了?”
“齐全!齐全!”周朴忙道,“下官接到朝廷文书,便已命人整理妥当,就在后堂库房,裴公随时可查验。只是……”他面露难色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田亩之事,年深日久,其中多有纠葛。有些地界,因山水改道、田主更迭,早已模糊不清。有些田产,经过多次‘投献’‘寄名’,归属复杂,一时难以厘清。还有那些佃户、客户,居无定所,流动性大,户籍混乱……”周朴絮絮叨叨,罗列着各种困难。
孙季也补充道:“是啊裴公,咱们蓝田虽说在京畿,可这些年战乱频仍,匪盗时有出没,百姓困苦。如今又要清丈田亩,百姓不明就里,只怕……会引起惶恐,生出事端啊。”
一唱一和,无非是想告诉裴枢:这事很难,很麻烦,容易激起民变,最好缓缓图之,或者……干脆别干了。
裴枢静静听着,等两人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困难,自然是有。若无困难,朝廷也不必派本官来了。田界不清,那就重新勘定。归属不明,那就一一核查。户籍混乱,那就重新编录。至于百姓惶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:“朝廷清丈田亩,旨在均平赋税,抑制兼并,使有田者纳税,无田者得安。此乃利国利民之举。只要将朝廷德政,宣讲清楚,百姓岂会不明?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曲解朝廷旨意,散布谣言,煽动民心!”
最后一句,语气陡然转厉,目光如电,直视周朴、孙季。
两人心中一凛,连忙低头:“下官不敢!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裴枢语气稍缓,“明日,本官要亲自查阅所有田亩账册。后日,开始实地抽样勘丈。先从城东十里坡一带开始。周县令,孙县尉,届时还需二位,派人协助引导,维持秩序。”
十里坡?周朴与孙季交换了一个眼色。那是蓝田县土地兼并最严重、豪强势力最集中的区域之一,韦家、郑家都有大片庄园在那里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周朴咬牙应下。
“好了,本官一路劳顿,有些乏了。二位也去忙吧。”裴枢端起茶盏,送客之意明显。
周朴、孙季只得告退。
走出后堂,穿过廊庑,孙季压低声音,恨恨道:“这裴枢,油盐不进,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!”
周朴脸色阴沉,看了看左右无人,才低声道:“急什么?这才刚开始。十里坡……哼,那可是块硬骨头。我倒要看看,他裴枢有几颗牙,啃不啃得动!”
第二节十里坡(上)
次日,裴枢带着李冉及数名精通算学的吏员,一头扎进了县衙库房。堆积如山的鱼鳞册、黄册、赋役册,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。众人挑灯夜战,逐一核对。
很快,问题浮现了。
许多田亩登记的面积,与鱼鳞图上勾勒的形状、相邻田地的标注,存在明显矛盾。有些大片相连的庄园,在册上被分割成数十块零碎田地,分属不同的“业主”,但这些“业主”的名字,往往指向同一个大家族的不同旁支,甚至是一些早已死去多年、或无迹可查的“古人”。
“投献”“寄名”,花样百出,做得颇为精巧。若非裴枢等人早有准备,又得了灰鹊暗中送来的一些赵诚生前私下记录的线索,几乎要被蒙混过去。
“裴公,您看这里。”李冉指着一本泛黄的旧册,“这片标注为‘郑氏别业’的三百亩水田,在十五年前的变更记录中,是由七个不同的原主,‘自愿’卖给了一个叫‘郑阿大’的人。而这个郑阿大,经查,是荥阳郑氏在京管家郑颢的一个远房族侄,早已病故。这三百亩田,如今实际掌控在郑颢手中,但税赋却一直按‘郑阿大’这个早已不存在的下户缴纳,税额不及上户的三成!”
“还有这里,”另一名吏员也道,“这片韦家的庄园,鱼鳞图上标注是八百亩,但赋役册上,只登记了四百亩熟田,另外四百亩被标注为‘荒地’‘林地’。可咱们的人昨日暗中去看过,那里全是上好的水浇地,庄稼长势正好!”
问题触目惊心。这还仅仅是初步核对账册,实地情况,只怕更加不堪。
裴枢面色冷峻:“都记下来。详细标注,列出疑点。这些都是将来追缴税款、惩治不法、重新定等的依据。”
第三日,天气放晴,但道路依旧泥泞。
裴枢亲自带队,前往十里坡勘丈。除了文吏、测量人员,还有五十名神策军士护卫。周朴、孙季无奈,只得带着十几个县衙差役陪同。
十里坡并非一个村庄,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,土质肥沃,水源充足。放眼望去,田畴井然,庄稼青青,其间点缀着数座高墙大院,气派非凡。最大的两座庄园,遥遥相对,一座门匾上写着“韦”,一座写着“郑”。
队伍的到来,打破了田野的宁静。田间劳作的佃户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看着,眼神麻木而畏惧。几个庄园方向,隐约有人影晃动,似乎在观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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