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宫墙灯影 (第2/2页)
“略识几个字。”
“识字便好。”帝姬转身对随侍的宫女说,“去取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来,本宫有几处看不懂,正好请教赵师傅。”
宫女应声而去。王管事在一旁赔笑:“殿下折煞他了,一个工匠,哪敢说‘请教’……”
“工匠又如何?”帝姬淡淡打断,“鲁班、墨子,不都是工匠出身?能工巧匠,也是国之栋梁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让赵旭心头一震。在这个士大夫至上的时代,一位帝姬能说出这样的话,实属难得。
《营造法式》很快取来。帝姬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图样:“这‘斗拱七铺作’,本宫总看不明白受力之理。赵师傅可能解说?”
赵旭凑近细看。这是一幅复杂的木结构图,标注密密麻麻。他想了想,取来几张纸,叠成不同形状:“殿下请看,这斗拱如同层层叠纸,上层重量通过斗拱分散到各柱……”
他用最简单的比喻讲解结构力学原理。帝姬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眼中渐渐泛起光彩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待赵旭讲完,她轻叹一声,“古人智慧,当真深不可测。”
这时,一个宦官匆匆进来,在王管事耳边低语几句。王管事脸色微变,上前躬身:“殿下,官家传您去福宁殿。”
帝姬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。她合上书,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忧郁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临走前,她看了赵旭一眼:“赵师傅,斋会后你且留一留,本宫还有几处想请教。”
“是。”
帝姬一行人离去,西厢房恢复了安静。李师傅拍拍赵旭的肩膀,低声道:“赵师傅造化啊,能被帝姬青眼相看。”
赵旭却注意到,帝姬离开时的背影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
未时出宫,马车已在侧门外等候。
回程路上,赵旭闭目养神,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宫中的一幕幕——帝姬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,那声轻轻的叹息,还有最后那句“斋会后你且留一留”。
这个在史书中只留下悲惨结局的少女,此刻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会对着一盏宫灯微笑,会好奇斗拱的结构,也会因为一声传召而黯然。
“到了。”哑仆的比划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高府别院里,高尧卿正在院中等候。见赵旭回来,他开门见山:“如何?”
“宫灯已初步完成,帝姬……似乎很满意。”赵旭斟酌着词句,“殿下还留我斋会后继续请教《营造法式》。”
高尧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茂德帝姬向来清冷,竟会主动留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看来你这‘巧匠’之名,要传开了。”
“衙内说笑了。”
“不是说笑。”高尧卿正色道,“你可知道,茂德帝姬虽不管朝政,但在士林中声望颇高?她好读书,善书画,连官家都常赞她‘类我’。若能得到她的赏识,对你日后行事大有裨益。”
赵旭沉默片刻,问:“学生观帝姬眉宇间似有忧色,不知……”
高尧卿的笑容淡去。他走到槐树下,看着开始飘落的黄叶,良久才道:“帝姬年已十七,按例早该下降。但官家宠爱,一直未定人选。近来……宫中似有传言,要为帝姬择一佳婿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:“有说蔡家的五公子,有说童枢密的侄孙,还有说……要许给金国的皇子,以结两国之好。”
赵旭心头一沉。他想起历史上,茂德帝姬最初被许给蔡京之子,后因蔡家倒台作罢,最后在靖康之变中被掳北上,受尽屈辱而死。
“金国皇子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只是传言。”高尧卿摇头,“但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如今朝中主和派势力渐长,若真有人提议和亲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赵旭已经明白。
暮色渐浓,院子里点起了灯笼。陈伯悄无声息地走来,躬身道:“衙内,鲁大那边传话,第一批火药包样品做出来了。”
高尧卿精神一振:“去看看。”
工坊里,鲁大三人正围着一个油布包。见两人进来,鲁大兴奋道:“衙内,赵先生,按您说的法子做了三个。外层油布浸过蜡,防潮;内里是颗粒火药,混了碎铁钉;引信做了双保险,拉弦和火折子都能点燃。”
赵旭仔细检查。火药包约莫两个拳头大,用麻绳捆扎,留出一截引信。做工虽然粗糙,但该有的都有了。
“试过了吗?”
“还没,等衙内和先生示下。”
高尧卿当机立断:“去后院,现在试。”
这一次,他们选了个更偏僻的角落。赵旭将火药包放在一堵废墙根下,拉出三丈长的引信。
“都退远些。”
他点燃引信,快步退回。引信嗤嗤燃烧,迅速缩短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巨响震耳欲聋,废墙被炸开一个大缺口,碎石飞溅。烟尘散去后,地上散落着深深嵌进土里的铁钉。
王二跑过去查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要是炸在人堆里……”
高尧卿脸色凝重。他走到废墟前,蹲身捡起一块砖石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钉孔。
“赵旭,”他站起身,眼中光芒灼人,“这东西,能量产多少?”
“以现在的工坊规模,每日最多做二十个。”赵旭估算道,“但若扩大作坊,培训更多匠人,产量可翻数倍。”
“好。”高尧卿握紧手中的砖石,“五日后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种师道,种老将军。”高尧卿一字一顿,“他刚从西北回京述职。若能得到他的认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赵旭已经懂了。
西军老将种师道,这个时代少数真正懂兵、敢言的将领。如果连他都认可这种新式火器,那么推广之路,才算真正开始。
夜色完全降临。赵旭回到房间,推开窗户。
远处皇宫的方向,隐约可见点点灯火。那是斋会的宫灯亮起来了,其中应该就有那盏“九莲献瑞”。
而更远的地方,是漆黑无边的夜色,和即将到来的、这个时代还浑然不觉的寒冬。
他铺开纸,开始记录今日所得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窗外,秋虫最后的鸣叫声声入耳。
这一夜,汴京依旧繁华如梦。
而改变历史的齿轮,已经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