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延福惊宴 (第2/2页)
徽宗脸色苍白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这位优柔寡断的皇帝,此刻面临登基以来最艰难的抉择——一边是最宠信的近臣,一边是垂死的女儿和可能存在的叛国大罪。
“陛下,”童贯也跪下了,声泪俱下,“臣侍奉陛下二十年,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今日受此污蔑,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!”
他说着竟要撞柱,被左右慌忙拉住。殿内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混乱之际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:
“陕州知州李纲,有紧急军情奏报——”
所有人一愣。李纲?他怎会在此时进京?
徽宗如获救星:“宣!”
李纲风尘仆仆步入大殿,官袍下摆还沾着泥渍。他显然日夜兼程赶来,脸上满是疲惫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臣李纲,叩见陛下。”他跪下行礼,“臣有十万火急军情,不得不擅离职守,星夜入京。”
“讲。”
“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八万大军,已于三日前渡过黑水河,围攻渭州!”李纲声音沉重,“种师道老将军率五千守军苦战,然粮草将尽,援军未至。臣从陕州调拨的三千石军粮,在运送途中被劫——劫粮者所穿,是我大宋禁军衣甲!”
又是一记重锤。
童贯嘶声道:“李纲!你与种师道勾结,伪造军情,该当何罪!”
李纲冷冷看他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面残破的旗帜:“这是劫粮现场找到的军旗——殿前司左厢第三营。童枢密,这支队伍,可是你的亲兵?”
童贯语塞。殿前司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李纲继续道:“此外,臣在陕州截获一队西夏商旅,从其货物中搜出书信数封。其中有童枢密写给西夏都统军野利仁荣的亲笔信,约定‘渭州城破之日,便是西北易主之时’。”
他呈上信件。徽宗接过,手开始发抖。
白纸黑字,童贯的笔迹他认得——这位枢密使时常为他代笔批阅奏章,字迹再熟悉不过。
“还有,”李纲转向梁师成,“梁公公,你在陕州开设的三处商号,这半年往西夏走私生铁五千斤、硫磺三千斤、硝石两千斤——这些,可是制造军械的原料。账册在此,要看看吗?”
梁师成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。
真相大白。铁证如山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徽宗,等待他的裁决。
这位艺术家皇帝握着那些信件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忽然,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竟咳出一口血来!
“陛下!”宦官们慌忙上前。
徽宗摆摆手,用丝帕擦去嘴角血迹,声音虚弱却冰冷:“童贯,梁师成……你们,还有什么话说?”
童贯知道大势已去,忽然疯狂大笑:“陛下!臣所作所为,都是为了大宋!北伐必败,金国势大,唯有与之合作,才能保全赵氏江山!臣一片忠心,天地可鉴啊!”
“好一个‘忠心’。”徽宗惨笑,“传旨:童贯、梁师成,革去所有官职,打入天牢,由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王黼等一干党羽,一并收监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李纲和几位正直大臣跪拜。
禁军上前,将面如死灰的童贯、梁师成拖了下去。经过帝姬身边时,童贯忽然扭头,眼神怨毒如蛇:“赵福金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金国的铁骑……迟早踏平汴京!你……还有那个赵旭……都得死!”
帝姬面无表情,只是握紧了袖中的令牌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宴会,就这样落下帷幕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——童贯虽倒,但其党羽遍布朝野;西北战事正酣;金国虎视眈眈……
李纲走到帝姬面前,深深一揖:“殿下今日之举,救了大宋。”
帝姬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救了大宋的,是西北将士,是种老将军,是……那些在暗夜中前行的人。”
她望向殿外,春日阳光正好。
二月初八,天宁节。大宋的命运,在这一天发生了微小的偏转。
但前路,依然漫漫。
当夜,城北药材铺。
赵旭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,服了汤药,正在休养。苏宛儿在一旁煎药,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苏宛儿警惕地走到门后:“谁?”
“我,高尧卿。”
门开了,高尧卿闪身而入,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:“成了!童贯倒了!梁师成、王黼一党全部下狱!官家下旨,命李纲暂代枢密使,统筹西北战事!”
赵旭坐起身:“帝姬呢?”
“殿下无事,已回福宁殿。官家特旨,增派侍卫保护,太医日夜值守。”高尧卿压低声音,“殿下让我转告你:她答应的事,做到了。接下来,看你的了。”
赵旭长舒一口气,靠在床头。数月谋划,九死一生,终于扳倒了这个祸国殃民的权奸。
但正如帝姬所说——这只是开始。
“西北军情如何?”他问。
“李纲大人已下令,从京畿禁军调拨两万人,紧急驰援渭州。粮草、军械也在筹措。”高尧卿道,“但……童贯的党羽还在军中,清除需要时间。而且金国那边,必有反应。”
赵旭点头。童贯倒台,他与金国、西夏的密约自然作废。但金国觊觎中原已久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回西北?”高尧卿问。
“等你父亲的案子了结。”赵旭道,“高太尉虽被童贯陷害,但毕竟曾与其往来。需等三司会审还他清白。”
高尧卿神色一黯。父亲还在狱中,虽然李纲已承诺会公正审理,但前途未卜。
苏宛儿端来汤药:“赵先生,先把药喝了。伤好之前,哪里都不能去。”
赵旭接过药碗,忽然道:“苏姑娘,等汴京事了,你真愿意去西北?”
“愿意。”苏宛儿毫不犹豫,“我父亲常说,商人不能只逐利,也要有担当。西北有需要,我就去。”
高尧卿看看赵旭,又看看苏宛儿,忽然笑了:“那我也不回汴京了。西北虽苦,但那里……有真做事的人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二月初八的夜晚,汴京城终于恢复了平静。但三人都知道,这平静之下,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西北的战火,金国的威胁,朝堂的余波……每一样都关乎这个国家的生死。
但今夜,他们可以暂时喘息。
因为最黑暗的一关,已经闯过去了。
赵旭喝完药,躺回床上。肩上的伤还在疼,但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来到这个时代,改变了一点点历史。
而接下来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更多的地方,需要改变。
更多人的命运,等待扭转。
他闭上眼,脑中浮现出渭州城头的烽火,种师道苍老而坚毅的面容,还有那个站在深宫窗边的鹅黄色身影。
路还长。
但既然开始了,就要走下去。
直到这个时代,迎来它应有的光明。
夜色深沉,汴京城沉睡着。
而新的征程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