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新政初行 (第2/2页)
“张先生请坐。”赵旭还礼,“种老将军让你来,是……”
“老将军说,赵教头所行之事,乃千古未有之创举。然创举需有典章,方可持续。”张浚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,“这是在下草拟的《渭州新军制》,请赵教头过目。”
赵旭接过细看。文稿条理清晰,从军制编制、粮饷供给、赏罚条例,到军民关系、屯田政策、边贸管理,皆有详细规划。更难得的是,文中引经据典,将赵旭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想法,包装成“法古改制”,更容易被士人接受。
“张先生大才。”赵旭由衷道,“只是这些举措,恐会触动朝中许多人的利益。”
张浚微微一笑:“所以要先在渭州试行。若行之有效,自然有人效仿;若有人阻挠——”他眼中闪过厉色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是旧法能御敌,还是新法能强兵。”
这话说得锋芒毕露。赵旭想起历史上张浚以强硬著称,果然名不虚传。
“既如此,就请张先生主持文书之事。”赵旭道,“我粗通技艺,但典章制度,非我所长。”
“赵教头过谦了。”张浚正色道,“老将军对我说,赵教头乃天降奇才,火器之妙,战法之新,皆开千古先河。浚能附骥尾,已是荣幸。”
两人谈至深夜。张浚不仅精通经史,对兵事、经济也有独到见解。他提出在渭州试行“军功爵田制”——将士立功,不仅赏银,还授田亩,田可传子孙。如此,边军便有了守土卫家的内在动力。
“此计大妙!”赵旭拍案,“但田从何来?”
“渭州周边多荒地,只要兴修水利,便可开垦。”张浚道,“此事需与苏姑娘商议,她懂经济,知民情。”
说到苏宛儿,张浚忽然道:“苏姑娘非常人。她一女子,能在西北立足,且将商事经营得井井有条,当真奇女子。”
赵旭听出他话中有话:“张先生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张浚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近日城中有些流言,说苏姑娘与赵教头……关系匪浅。浚自然不信,但人言可畏,恐对二位声名有损。”
赵旭皱眉。他与苏宛儿清清白白,但在这个时代,男女频繁往来,确实会惹闲话。
“多谢张先生提醒。”赵旭道,“不过清者自清。如今国事艰难,哪有心思理会这些。”
“赵教头豁达。”张浚点头,“但有一事,浚不得不问——赵教头对苏姑娘,可有意?”
这问题直白得让赵旭一愣。
张浚继续道:“若无意,当保持距离,免生误会;若有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苏姑娘虽出身商贾,但才干德行,不输士族女子。赵教头若愿,浚可请家父出面,为二位保媒。”
赵旭沉默了。他对苏宛儿确有欣赏,甚至有隐约的情愫。但如今西北烽火连天,朝局动荡,个人感情,实在无暇顾及。
“张先生好意,学生心领。”赵旭缓缓道,“但如今国事为重。这些事……待天下太平再说吧。”
张浚看他良久,轻叹一声:“赵教头以国事为重,浚佩服。那浚便不再提了。”
又商议了些细节,张浚告辞离去。赵旭独自坐在灯下,心中却难以平静。
他想起苏宛儿在汴京药材铺照顾他时的细心,想起她说到西北民生时的认真,想起她站在军市司中运筹帷幄的从容。
这个女子,确实与众不同。
但正如他对张浚所说——国事为重。
他铺开纸,继续修改操典。烛火跳动,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三月二十,秦州传来消息。
张叔夜已到任,雷厉风行,三日间逮捕了七名童贯余党。他给种师道来信,言“愿与渭州共守西北”,并同意军市司在秦州设分号,但要求“货殖往来,需明码实价,不得盘剥百姓”。
苏宛儿当即准备商队。她亲自挑选货物:从渭州运去布匹、铁器、茶叶,从秦州运回硝石、硫磺、药材。高尧卿派了一都火器营士兵护送,领队的是孙三——这年轻人稳重可靠,又懂火器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商队出发那日,赵旭到城门送行。
苏宛儿作男装打扮,骑着马,英气勃勃。她看见赵旭,策马过来:“赵先生放心,此去多则半月,少则十日,必满载而归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赵旭递过一个竹筒,“这是信号火药,遇险时点燃,百里可见。我已命沿途烽燧留意,见信号即刻救援。”
苏宛儿接过,小心收好,忽然低声道:“张先生前几日找我,说了些话。”
赵旭心头一跳。
“他说……”苏宛儿脸上微红,但眼神清澈,“他说赵先生以国事为重,无心他顾。我答:正该如此。”
她看着赵旭:“赵先生,宛儿虽为女子,也知家国大义。如今西北未稳,金国未退,确实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。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但若有一天,天下太平了,赵先生还愿意与我……探讨火药民用、商路通达之事,宛儿必扫榻相迎。”
说完,她轻夹马腹,转身追上商队。晨光中,那个身影渐行渐远。
赵旭站在原地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子,懂他,也等他。
但他能给得起承诺吗?在这个动荡的时代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“教头!”一个士兵匆匆跑来,“种老将军请您去中军大帐,有紧急军情!”
赵旭收敛心神,快步赶去。
帐中,种师道、张浚、高尧卿都在,气氛凝重。桌上摊着一份军报,是探马从草原传回的。
“金国五万大军,已过阴山。”种师道声音沉重,“方向……确实是西夏。”
张浚补充:“但探马还说,金军分兵两路。主力往西,偏师却向南移动,目前在云内州(今呼和浩特一带)驻扎,距我边境不足三百里。”
高尧卿指着地图:“云内州在此。若金军从此南下,可直捣太原;若西进,可截断西夏退路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手指划过一条线:“若他们继续向南,渡过黄河,就是……汴京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金国这步棋,下得狠辣。明攻西夏,暗指大宋。若宋朝援救西夏,金军偏师可直取汴京;若不救,西夏一灭,下一个就是大宋。
“朝廷反应如何?”赵旭问。
“主和派主张严守边境,不干涉金夏战事。”种师道冷笑,“他们以为,金国灭了西夏就会满足。天真!”
张浚道:“李纲大人已上奏,建议朝廷趁金夏交战,整军备武,同时联络西夏,共抗金国。但……阻力很大。”
“因为童贯的前车之鉴。”高尧卿苦笑,“如今朝中,谁提‘联夏抗金’,就会被扣上‘通敌’的帽子。”
赵旭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我们不需要朝廷同意。”
三人看向他。
“渭州军力有限,无力干涉金夏大战。”赵旭走到地图前,“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西夏看到我们的价值。”
他指着秦州:“苏姑娘此去秦州,不仅为贸易。若能在秦州建立据点,向北可联络草原部落,向西可与西夏贸易。我们要让西夏知道,与大宋合作,比被金国吞并,更有利。”
“你想走私军械给西夏?”高尧卿一惊。
“不。”赵旭摇头,“我们卖给他们粮食、布匹、茶叶,换他们的战马、毛皮。但要附加一个条件——西夏必须停止侵扰渭州,并在金国攻夏时,向我们求援。”
张浚眼睛一亮:“以贸易促和平,以援助理盟约。此计可行!但朝廷若知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让朝廷知道。”赵旭道,“一切通过军市司进行,账目另做。若事发,就说……是边境民间贸易,我们只是收税。”
种师道看着赵旭,良久,哈哈大笑:“好小子!有胆识!就按你说的办。张浚,你拟个详细章程。高尧卿,你负责联络,务必保密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赵旭最后一个离开,走到帐外时,种师道叫住他。
“赵旭。”
“老将军还有吩咐?”
种师道走到他面前,苍老的手拍拍他的肩:“你做的这些事,都在走钢丝。但老夫信你。只望你记住——无论用什么手段,目的只有一个:保住这片土地,保住这些百姓。”
赵旭郑重行礼:“学生谨记。”
走出大帐,春日的阳光刺眼。赵旭眯起眼,看向北方。
那里,金国的铁骑正在奔驰。
那里,西夏的存亡悬于一线。
那里,大宋的命运,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而他,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已经深深卷入这历史的洪流。
没有退路,只能向前。
他握紧拳头,走向火器营。那里,有他的兵,有他的武器,有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希望。
宣和七年的春天,渭州的新政,开始了。
而风暴,也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