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道长,您房贷逾期了 (第2/2页)
“厉害啊,笑笑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,接过那沉甸甸、凉飕飕的改装罗盘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焊接点,“这手艺,以后去电子城混饭吃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那不行,我的梦想是当个灵异科技工程师!”林笑笑挺起小胸脯,随即又皱起鼻子,凑近张不摆嗅了嗅,“师兄,你脸色好差,昨晚又没睡好?是不是银行又打电话了?”
张不摆笑容淡了下去,把罗盘塞回她手里,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。“没事,老样子。我下午去市里转转,看看有没有活儿。”
“又去劳务市场啊?”林笑笑抱着她的宝贝罗盘,跟在他身后走出厢房,“上次那个中介不是说你没学历证明吗?要我说,咱们就去天桥底下摆个摊,算命看相!你画的符可灵了,上次王婶家的鸡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张不摆打断她,推开吱呀作响的厢房门,走到院子里。
清晨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院子不大,荒草长得有半人高,显然是许久没打理了。正对着的是三清殿,门楣上“清微观”三个字的金漆早就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殿门虚掩着,里面光线昏暗,只能隐约看见供桌和上面几尊蒙尘的神像影子。
供桌上,干瘪的苹果和几块硬邦邦的糕点,是上个香客留下的,已经摆了快一个月。香炉是空的,连香灰都被风吹得差不多了。
张不摆走到殿前,没进去,就站在门槛外,望着里面祖师爷神像模糊的轮廓。那神像也不知道是哪一代传下来的,泥塑的,金身早就掉得七七八八,露出一块块暗沉的底色,但神像的面容似乎依旧沉静,低垂的眼眸仿佛在凝视着虚空,又仿佛在看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后辈。
“祖师爷,”张不摆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自嘲,也带着点走投无路的茫然,“您老当年也是赫赫有名,开宗立派的人物,怎么传到我这儿,连个安身之所都要保不住了?”
神像沉默,只有穿堂风掠过殿内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
“您说我这身本事,画符念咒,步罡踏斗,学了一肚子‘屠龙之术’。可这年头,哪儿有龙给我屠啊?”他越说越觉得荒唐,“去公司应聘,人家要学历证书,要工作经验,我能写‘精通各类驱邪符箓绘制,擅长超度法事’吗?HR不把我当精神病轰出来才怪。”
“山下倒是偶尔有白事儿,可那点钱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师父倒好,云游去了,说是寻机缘,我看是躲债去了吧?”他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,石子滚进荒草里,惊起几只小虫,“留这么个烂摊子给我,还有笑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想起师妹捧着改装罗盘时发光的眼睛。那孩子有天赋,对道术和现代技术结合有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和领悟力,不能耽误在他手里。
一股混杂着憋屈、无奈和对自己无能的恼怒涌上来,张不摆抬头,对着那泥胎塑像,半是发泄半是玩笑地嘟囔:“我说祖师爷,您在天有灵,也给指条明路啊?地府那边缺不缺人?要不要KPI考核?要不您托个梦,我直接去下面应聘得了,好歹专业对口,说不定还能混个阴差编制,听说福利待遇还行……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觉得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。
是错觉?
他眨眨眼。供桌上,祖师爷神像眉心那点原本就快褪尽的金漆,在透过破窗的、那一缕微弱的晨光映照下,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闪了一下?
没等他细看,殿外传来林笑笑的声音:“师兄!粥煮好了,快来吃,不然又凉了!”
张不摆甩甩头,把刚才那点异样的感觉归结于自己眼花了,加上心情郁闷产生的幻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神像,转身离开了大殿门口。
朝食很简单,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,一碟自家腌的、咸得发苦的萝卜干。林笑笑吃得津津有味,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她下一个改造计划——她想把大殿的漏雨问题解决了,用太阳能板和一套简易的雨水收集过滤系统。
张不摆心不在焉地听着,味同嚼蜡地喝着粥。脑子里转来转去的,还是那四千六百三十七块五。劳务市场估计没戏,看来真得去“白事一条龙”那儿碰碰运气了,哪怕帮忙抬棺材、哭个丧呢?虽然有点丢祖师爷的脸,但总比道观被银行收走强。
吃完饭,他换了身稍微整齐点的旧衣服——一件领口磨毛的灰色夹克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把手机和那仅剩的一百多块钱小心揣好。
“我出门了,你看好家。”他对着正在水槽边刷碗的林笑笑说。
“知道啦!师兄你早点回来!”林笑笑回头冲他挥了挥沾着泡沫的手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
张不摆点点头,走出道观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。下山的路蜿蜒崎岖,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。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,鸟鸣声声,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。
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:先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日结的零工,如果没有,就去殡仪馆附近转转,听说那边经常需要临时的人手。至于晚上……如果实在弄不到钱,是不是该给师父那个几年没打通过的电话号码,再拨一次试试?
山风吹过,道观渐渐被抛在身后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腰的荒草与树木之间,像个被时代遗忘的、苍老而疲惫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