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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

  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 (第1/2页)
  
  元庆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  
  刚进十月,燕京已经落了三场大雪。镇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,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冷光。西跨院的海棠阁廊下,两个小丫鬟正踮着脚往屋檐上挂白灯笼,麻绳勒得手指通红。
  
  “轻些,别惊动了夫人。”年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。
  
  “春杏姐,夫人这病……当真熬不过去了?”年幼的丫鬟声音发颤,眼圈已经红了。
  
  春杏没接话,只是用力将灯笼系牢。白纸灯笼在寒风里摇晃,投下惨淡的光晕。廊外又飘起细雪,落在她们肩头,很快濡湿了青布棉袄。
  
  海棠阁正房里,药味浓得化不开。
  
  沈清澜跪在拔步床前的蒲团上,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她刚满八岁,身形瘦小,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炭盆里的银霜炭快要燃尽,偶尔爆出几点火星,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。
  
 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,镇北侯府的正室夫人林婉月。
  
  三日前,林氏突然咳血昏厥,府里请了三个太医,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。此刻她面色灰败,双目紧闭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
  
  “咳咳……澜儿……”
  
  林氏忽然睁开眼,声音细若游丝。
  
  “娘!”清澜慌忙起身,膝盖一软险些跌倒。她扑到床边,握住母亲冰冷的手,“娘,您醒了?要喝水吗?药在炉子上温着,我这就……”
  
  “不必。”林氏摇头,目光却清明得反常。她吃力地抬手,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,“记住娘的话……王氏送来的补药……千万别碰……”
  
  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  
  帘子一掀,进来的是林氏的贴身嬷嬷周氏。周嬷嬷五十许年纪,鬓角已白,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。见林氏醒着,她眼眶一红:“夫人总算醒了!太医开的方子,奴婢守着煎了两个时辰,您快趁热喝了吧。”
  
  清澜接过药碗,瓷碗烫手,褐色的药汁晃荡着,泛起苦涩的泡沫。
  
  林氏盯着那碗药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。她撑着身子要坐起,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,帕子上赫然是一滩暗红的血。
  
  “夫人!”周嬷嬷急忙上前搀扶。
  
  “这药……”林氏喘息着,手指颤抖地指向药碗,“是谁抓的?谁煎的?”
  
  “是、是库房按方子取的药,奴婢亲手煎的。”周嬷嬷不明所以,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
  
  林氏没答话,只死死盯着药碗。良久,她像是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,闭上眼,泪从眼角滑落:“罢了……都是命……”
  
 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。
  
  她自幼聪慧,早察觉到母亲这病来得蹊跷。三个月前,母亲还带着她在花园里赏菊,笑着说要教她绣一幅《秋菊傲霜图》。可自从父亲纳了王氏为贵妾,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。王氏总送来各种补品,人参、阿胶、燕窝……母亲起初推辞,父亲却说:“云娘一片好心,你莫要拂了她的意。”
  
  云娘是王氏的闺名。她本是商户之女,因生得妩媚,又擅歌舞,在一次宴席上被沈鸿看中,聘为贵妾。入门不过一年,便哄得沈鸿将府中中馈交了她一半。
  
  “夫人,药要凉了。”周嬷嬷轻声催促。
  
  清澜舀起一勺药,送到母亲唇边。林氏却别过头去,忽然伸手打翻了药碗!
  
  瓷碗落地碎裂,药汁泼洒在青砖上,滋滋地冒起细微的白沫。
  
  “这药有毒!”周嬷嬷失声惊呼。
  
  清澜盯着地上的药渍,小脸煞白。她看见砖缝里几只蚂蚁爬过,沾到药汁后瞬间僵直不动。这不是普通的药材——这是要人命的东西!
  
  “娘……”她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发颤,“是谁?是谁要害您?”
  
  林氏没有回答。她剧烈地喘息着,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,塞进清澜手里。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,凤凰展翅,羽翼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,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。
  
  “澜儿……收好……簪中有物……”林氏用尽最后力气,凑到女儿耳边,气息微弱如游丝,“王家……通敌……”
  
  话音未落,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  
  “娘!娘!”清澜哭喊着摇晃母亲。
  
  林氏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,瞳孔渐渐涣散。她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清澜的手背,留下四道血痕。
  
  周嬷嬷扑通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夫人——!”
  
 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,见状都慌了神。春杏还算镇定,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前院禀报侯爷,一边扶起瘫软的清澜:“小姐节哀……夫人、夫人她去了……”
  
  清澜死死攥着那支凤簪,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她没有哭嚎,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,盯着地上那摊黑血,盯着碎瓷片里残余的药汁。
  
  王家通敌。
  
 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心上。
  
  镇北侯沈鸿赶到海棠阁时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  
 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,锦袍上沾着雪沫,显然是从外头的宴席上匆匆赶回。一进门,看见床上面如死灰的林氏,他脚步顿了顿,眉头拧起。
  
  “怎么回事?”声音里带着不耐,“白日里太医不是说还能撑几日吗?”
  
  周嬷嬷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侯爷明鉴!夫人她、她是被人毒害的!”她指着地上的碎碗和黑血,“这药里有毒!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喝下药后就吐血不止!”
  
  沈鸿的目光扫过地面,又落在清澜身上。
  
  小姑娘跪在床边,背脊挺直,手里紧紧攥着什么,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。她抬起头,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父亲,没有眼泪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  
  “澜儿,”沈鸿的声音软了些,“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。但周嬷嬷年纪大了,眼花了也说不定。太医说了,你娘是积郁成疾,心血耗竭……”
  
  “父亲。”清澜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孩童,“娘临终前说,王氏送的补药有问题。”
  
  屋里瞬间死寂。
  
  沈鸿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胡闹!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,怎能当真?云娘入府以来,对主母恭敬有加,晨昏定省从未间断。那些补品都是她娘家铺子里最好的货,她自己也在用,怎会有问题?”
  
  “那这药里的毒怎么解释?”清澜指向地面,“父亲若不信,大可让人验看。”
  
  沈鸿眉头紧锁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跟着来的管家沈福上前,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药渍。银针抽出时,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。
  
  “侯爷……”沈福面色一变。
  
  “够了!”沈鸿猛地拂袖,“就算药有问题,也是抓药、煎药的人做的手脚!与云娘何干?周氏!”他厉声喝道,“你说这药是你亲手煎的,莫非是你——”
  
  周嬷嬷浑身一颤,连连磕头:“奴婢不敢!奴婢伺候夫人二十年,怎会害夫人?侯爷明察啊!”
  
  清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  
 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记忆里的父亲会把她举在肩上摘桂花,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,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。可自从王氏入府,父亲来海棠阁的次数越来越少,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淡。
  
  “父亲,”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沈鸿面前,摊开手掌,“娘临终前给了我这个。”
  
  赤金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  
  沈鸿的目光落在簪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这支簪子他认得——是林氏的嫁妆,林家祖传之物。林婉月出嫁时,她母亲亲手给她簪上,说这是林家女儿的身份象征。
  
  “你娘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  
  清澜盯着父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娘说,簪中有物。还说,王家通敌。”
  
  “荒唐!”沈鸿勃然大怒,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林氏疯了,你也疯了不成?王家是皇商,世代忠良,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也是能胡乱攀扯的?”他指着清澜,手指颤抖,“我看你是伤心过度,魔怔了!来人,带小姐回房休息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!”
  
 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,要拉清澜。
  
  清澜后退一步,紧紧攥着簪子:“我自己会走。”她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,又看向周嬷嬷,“嬷嬷,娘的后事,劳您多费心。”
  
  周嬷嬷含泪点头。
  
  走出海棠阁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雪花扑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清澜回头望去,檐下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,像母亲最后的那口气,随时都会熄灭。
  
  她将凤簪藏进袖中,簪尾的尖刺抵着手腕,刺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  
  王家通敌。
  
  母亲不会骗她。那支簪子里,一定藏着什么。
  
  林氏的灵堂设在海棠阁的正厅。
  
  按照规矩,正室夫人去世,该在侯府正厅设灵。但王氏以“年关将近,冲撞喜气”为由,劝沈鸿将灵堂设在了西跨院。沈鸿竟也允了。
  
  消息传开,府里下人都暗暗咋舌。主母尚且如此,那位嫡出的小姐日后怕是要更难了。
  
  清澜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,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。说是“休息”,实则是软禁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积雪,手里摩挲着那支凤簪。
  
  簪身温润,凤凰的羽翼雕刻得栩栩如生。她仔细端详,终于在凤首与簪身的连接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若非对着光仔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  
  簪中有物。
  
  清澜的心跳加快了。她试着拧动凤首,纹丝不动。又试着按压凤凰的眼睛,左眼陷进去半分,咔哒一声轻响,凤首竟弹开了!
  
  簪身中空,里面卷着一小卷绢帛。
  
  清澜屏住呼吸,将绢帛抽出展开。帛纸极薄,泛着陈旧的黄色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,还绘着些线条图形。她凑到窗前,借着雪光细看。
  
  前半张是一张药方,药材名她大多不识,只在末尾看到一行朱批:“此方与‘暖宫丸’同服,三月内必心血枯竭而亡。症状类痨病,医者难察。”
  
  清澜的手一抖,绢帛险些落地。
  
  暖宫丸——王氏送来的补药之一,说是娘家秘方,最是养人。母亲吃了三个月,身子就垮了。
  
  她强忍悲痛,继续看下去。
  
  后半张绘的似乎是地图,线条纵横,标注着些地名:落雁谷、黑水河、烽火台……图的一角残缺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。旁边有几行小字:“元庆十年秋,王记商队三十车‘丝绸’出关,实为精铁……戍边军械库空虚,疑似倒卖……北狄骑兵近年装备精良,或与此有关……”
  
  清澜虽年幼,却也读过史书,知道精铁是军需物资,严禁私售出关。而北狄是大燕宿敌,年年犯边,边关将士死伤无数。
  
  王家通敌。
  
 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控,而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  
  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  
  清澜将绢帛重新卷好,塞回簪中。她需要把这份证据藏起来,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。环顾房间,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——那是母亲去年给她装首饰的,钥匙只有她有。
  
  她打开匣子,将簪子放进去,又觉得不保险。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手,难保不会来搜她的房间。
  
  忽然,她想起母亲曾带她去过的祠堂。
  
  镇北侯府的祠堂在东院,平日少有人去。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,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:“澜儿,你要记住,沈家的祖宗都在这里看着。做人做事,要对得起天地良心。”
  
  祠堂……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。
  
  清澜吹灭蜡烛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。守夜的婆子已经睡了,鼾声透过门缝传来。她小心地拨开门闩,推开一条缝隙——门外的婆子靠在廊柱上睡得正熟。
  
  雪还在下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清澜裹紧斗篷,踩着自己的脚印,一步步挪出小院。侯府夜里虽有巡夜的家丁,但这样的大雪天,大多躲在耳房里烤火。
  
  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,绕过花园,穿过月洞门,终于来到祠堂所在的东院。
  
  祠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点着长明灯。推门进去,一排排黑漆牌位在烛光中静立,香烟袅袅。清澜跪在蒲团上,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。
  
  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孙女沈清澜今夜叨扰,实为保全母亲遗物,查明真相。望祖宗庇佑。”
  
  她起身,目光扫过供桌、牌位架、香案……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个牌位后——那是沈家一位早夭的庶子,牌位积了薄灰,显然少有人祭拜。
  
  清澜搬来凳子垫脚,将凤簪小心翼翼塞进牌位与墙壁的缝隙里。又觉不放心,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,撒在缝隙处遮掩痕迹。
  
  做完这一切,她已满头大汗。
  
  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!
  
  清澜一惊,慌忙躲到供桌下。桌布垂到地面,刚好遮住她的身形。
  
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进来两个人。透过桌布的缝隙,清澜看见两双鞋——一双是男子的锦靴,沾着雪泥;一双是女子的绣鞋,鞋尖缀着明珠。
  
  “这么晚了,侯爷带妾身来祠堂做什么?”是王氏的声音,娇柔婉转。
  
  沈鸿叹口气:“婉月去了,我心里总是不安。来给她上柱香。”
  
  “侯爷心里还惦记着姐姐呢。”王氏语气里带着醋意,“也是,姐姐是正经的侯夫人,妾身算什么……”
  
  “又说傻话。”沈鸿搂住她的肩,“在我心里,你才是最重要的。婉月她……太过刻板无趣,这些年冷落你了。”
  
  两人点上香,拜了拜。王氏忽然道:“侯爷,姐姐临终前,有没有交代什么?比如……她那些嫁妆,怎么处置?”
  
  清澜在桌下攥紧了拳。
  
  沈鸿沉吟道:“按规矩,嫡女的嫁妆该留给嫡女。不过澜儿还小,我先替她保管着。”
  
  “侯爷说的是。”王氏柔声道,“只是妾身听说,姐姐有一支祖传的凤簪,价值连城。姐姐生前最爱那簪子,不知给了谁?”
  
  空气静了一瞬。
  
  沈鸿的声音沉下来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  
  “妾身、妾身只是好奇……”王氏似乎被吓到,声音更柔了,“那簪子是林家祖传之物,姐姐想必会留给澜儿吧?妾身是担心,澜儿年纪小,万一弄丢了,或者被下人哄骗了去……”
  
  “好了。”沈鸿打断她,“澜儿那边我会去问。夜深了,回去吧。”
  
  脚步声渐远,门重新关上。
  
  清澜从桌下爬出来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王氏果然在打凤簪的主意——她是怕簪子里藏着什么吗?还是单纯贪图宝物?
  
  不对。清澜摇头。若只是贪财,王氏不会这么急切。母亲才去了几个时辰,她就惦记上了簪子。
  
  除非……她知道簪子里有什么。
  
 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,长明灯的火焰晃动,牌位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。清澜望向那个藏着凤簪的角落,暗暗发誓:母亲,您放心。簪子里的东西,女儿一定守住。王家的罪证,女儿一定让它大白于天下。
  
  她悄悄退出祠堂,沿着原路返回。
  
  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清澜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  
  回到小院时,守门的婆子还在睡。她溜进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
  
  掌心被簪尾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,微微发痒。她摊开手,借着月光看那四道血痕——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印记。
  
 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  
  天快亮了。
  
  次日一早,王氏就来了清澜的小院。
  
 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袄,外罩银狐皮斗篷,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,妆容淡雅,眼圈微红,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食盒。
  
  “澜儿醒了?”王氏在门口柔声问道,不等清澜回应就推门进来,“姨娘给你带了早膳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  
 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,春杏正给她梳头。她从镜子里看见王氏,放下木梳,起身行礼:“姨娘安好。”
  
  礼数周全,声音平静。
  
 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换上更温柔的表情:“好孩子,快坐下。你娘去了,姨娘心里也难受。往后你就是姨娘的女儿,姨娘定会好好疼你。”说着,亲自打开食盒,端出一碗燕窝粥,“来,趁热吃。”
  
  清澜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  
 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: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。
  
  “怎么不吃?”王氏拿起勺子要喂她,“是没胃口吗?也难怪,伤心着呢。但身子要紧,多少吃些。”
  
  清澜后退一步:“谢姨娘好意,我还不饿。”
  
 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澜儿这是跟姨娘生分了?可是听了什么闲话?”她将碗放下,叹了口气,“你娘病着时,姨娘是送过些补品,但那都是好心。若早知道……唉,都是姨娘的错,不该乱送东西……”
  
  她说着,竟拿起帕子拭泪。
  
  清澜静静看着她表演,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:“姨娘多心了。我只是想起娘生前教导,守孝期间当食素斋。燕窝虽是素物,但太过奢侈,不合礼制。”
  
  这话滴水不漏,王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。她盯着清澜看了半晌,忽然笑道:“澜儿真是长大了,懂事多了。既如此,姨娘也不勉强你。”她起身,状似随意地环顾房间,“对了,你娘可有留下什么物件给你?姨娘也好帮你收着,免得被不长眼的下人摸去。”
  
  终于问到正题了。
  
  清澜垂眸:“娘去得突然,没来得及交代什么。她平日用的东西,周嬷嬷应该都收着呢。”
  
  “哦?”王氏走近梳妆台,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匣,“这支珠花是你娘给你的吧?真好看。还有这支玉簪……你娘那支赤金凤簪,没留给你吗?我记得她最爱那支簪子。”
  
  “娘的首饰都在她房里,姨娘可以去看看。”清澜抬起眼,与王氏对视,“或者,姨娘可以直接问父亲。父亲说,娘的嫁妆他会替我保管。”
  
  王氏的笑容彻底淡去。
  
  她没想到,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如此难缠。软的不吃,硬的……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  
  “既如此,姨娘就不打扰你了。”王氏转身要走,又回头道,“对了,你娘的后事,侯爷交给我操办。这三日守灵,你也要尽心。虽说你还小,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”
  
  “是。”清澜福身。
  
  王氏带着丫鬟走了。春杏关上门,拍着胸口:“吓死奴婢了!小姐,您刚才真是……太厉害了!”
  
  清澜却跌坐在凳子上,浑身发软。刚才那番应对,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。她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,面对杀母仇人,能保持镇定已是极限。
  
  “春杏,”她低声问,“周嬷嬷呢?”
  
  “嬷嬷一早就去灵堂了,说是要守着夫人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小姐,昨夜您出去……没被人看见吧?”
  
  清澜摇头:“应该没有。”她握住春杏的手,“春杏,这院子里,我能信的只有你和周嬷嬷了。你们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  
  春杏红了眼眶:“小姐放心,奴婢和嬷嬷都是夫人从林家带来的,生死都是小姐的人。”
  
  主仆俩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动静。这次来的是管家沈福,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。
  
  “小姐,”沈福躬身道,“侯爷吩咐,要清点夫人房里的物件。这两位是账房先生,来登记造册。”
  
  清澜的心一紧。
  
  这么快就要清点遗物?是父亲的意思,还是王氏撺掇的?
  
  她强作镇定:“父亲既然吩咐了,那就请吧。只是母亲刚去,房里还保持着原样,请各位轻些,莫要惊扰了母亲亡灵。”
  
  沈福连声应着,带人去了正房。
  
  清澜跟过去,站在门外看着。只见账房先生打开箱笼,一件件清点:绸缎多少匹,首饰多少件,瓷器多少套……每报一样,旁边的小厮就记在册子上。
  
  周嬷嬷站在一旁,老脸紧绷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  
  “赤金点翠凤簪一支——”账房先生念道,随即“咦”了一声,“册子上记着有,怎么没见着?”
  
 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首饰匣。匣子里珠玉俱全,唯独缺了那支最贵重的凤簪。
  
  沈福皱眉:“周嬷嬷,夫人的簪子呢?”
  
  周嬷嬷扑通跪倒:“奴婢不知!夫人平日都将簪子收在妆匣里,昨夜、昨夜奴婢收拾时还在的……”
  
  “那就是丢了?”沈福脸色难看,“侯爷特意交代,这支簪子要找到。再找找!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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