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玉碎棠落春恨深 (第2/2页)
主仆二人离开祠堂,回到碧纱橱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院门果然被派了婆子把守,名义上是“伺候”,实则是监视。清澜的饮食用度从当晚就开始削减——晚膳只有一荤一素一汤,分量还不足平时的一半。
春莺气得眼睛发红:“欺人太甚!今日是小姐及笄,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!”
清澜却平静地拿起筷子:“吃吧,往后一个月,怕是连这都不如。”
她吃得慢条斯理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。王氏想用这种方式磨她的性子,可她偏不遂她们的意。越是艰难,越要好好活着,活得比谁都挺拔。
夜里,清澜点上灯,开始抄写《女诫》。纸墨倒是送来了,可那墨是劣质的,一写就洇;纸也粗糙,边缘还有毛刺。
她也不计较,一笔一画写得认真。
陈嬷嬷在一旁研墨,看着烛光下小姐沉静的侧脸,忽然想起先夫人。当年先夫人也是这样,无论遇到什么难处,都从容不迫,像一株风雨中的莲。
抄到半夜,清澜才歇下。躺在床上,她却没有睡意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她摸出枕下的凤簪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。簪头的云纹,中空的机关,里头藏着足以颠覆王家的秘密。
“母亲,您说等我有了能力再去做。”清澜低声自语,“可什么是能力?在这深宅大院里,一个女子的能力,无非是嫁个好人家,倚仗夫家权势。可我不想这样。”
她不想像母亲一样,困在后宅争斗中,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。
她要走出去,走到更高的地方,高到足以俯视那些害过母亲的人,高到可以亲手为母亲报仇。
可路在哪里?
清澜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太后宫中的景象。五年前母亲去世后,太后曾召她入宫一次,拉着她的手说:“澜丫头,以后有委屈,就来告诉哀家。”
那时她年纪小,不懂这话的分量。如今想来,太后或许是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另一重庇佑。
也许,这条路要从宫里开始走。
禁足的日子漫长而枯燥。
清澜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:晨起练字,上午抄书,下午研读医书,晚间则对着烛火思索。王氏果然变着法儿地刁难——饭菜越来越差,炭火时有时无,连洗漱的热水都常常是温的。
陈嬷嬷偷偷用体己银子补贴,才勉强维持着院子里的运转。可清澜不让她多花:“嬷嬷,银子要省着用。往后的日子还长,难处还多。”
她吃得少,睡得也少,人很快瘦了一圈,下巴尖尖的,越发显得眼睛大。可那双眼里的光,却一日比一日亮。
《女诫》抄到第三十遍时,清澜已经能将全文背下。可她依旧抄得认真,每一遍都像第一遍那样工整。王氏派来的婆子偷偷查看过,回去禀报说:“大小姐抄书倒是用心,没见半点怨怼。”
王氏冷笑: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清婉在一旁剥着橘子:“母亲,就这样关着她太便宜了。女儿这口气还没出呢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王氏慢条斯理地品茶,“这宅院里的折磨,都是钝刀子割肉,不见血,却疼得长久。你且等着,一个月后,她出来时,这府里的下人都会知道,得罪咱们母女是什么下场。到时她在这侯府,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。”
清婉这才笑了,将一瓣橘子递到王氏嘴边:“还是母亲高明。”
禁足的第二十天,出了一件事。
春莺去大厨房取饭时,与清婉的丫鬟秋月起了争执。秋月故意撞翻了春莺提的食盒,饭菜洒了一地。
“哎哟,对不住啊,我没看见。”秋月嘴上道歉,脸上却满是讥笑。
春莺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是故意的!”
“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秋月扬着下巴,“你自己没拿稳,赖我做什么?再说了,就这点残羹冷炙,洒了就洒了,有什么可惜的?”
周围围了几个婆子丫鬟,都窃窃私语,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。谁都看得出,这是二小姐在找大小姐的麻烦。
春莺咬着唇,蹲下身想收拾,却被秋月一脚踩在手上。
“哎呀,又没看见。”秋月故作惊讶,脚下却用力碾了碾。
春莺疼得脸色发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清冷的声音响起。众人回头,见清澜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内——禁足期间,她不能出院门,却能站在门内。
秋月一愣,下意识松了脚。春莺赶紧抽回手,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片。
清澜的目光落在春莺手上,又缓缓移到秋月脸上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秋月心头一寒。
“大小姐。”秋月勉强行礼,“是春莺自己不小心,打翻了食盒,奴婢想帮她收拾,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手。”
“是吗?”清澜淡淡问,“春莺,你说。”
春莺含泪道:“是秋月故意撞翻食盒,又故意踩奴婢的手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秋月尖声道。
清澜没理会她的叫嚣,只问围观的众人:“你们可看见了?谁看见了,站出来说句实话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应。得罪二小姐的丫鬟,就等于得罪二小姐,谁有这个胆子?
清澜笑了,那笑意很淡,却透着冷:“既然没人看见,那就是各执一词了。秋月,你说你不小心,那好,我也不罚你。只是今日这事,我会记下。待我禁足期满,自会禀明父亲母亲,请他们裁断。”
秋月脸色变了变。她不怕清澜,却怕侯爷。侯爷最讨厌下人惹是生非,若真闹到他面前,自己未必讨得了好。
“不过是一点小事,何必惊动侯爷……”秋月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小事?”清澜挑眉,“我的人被欺负了,在我眼里就不是小事。秋月,你回去告诉二妹妹,今日这事,我记下了。一个月后,咱们慢慢算。”
她说得慢条斯理,却字字清晰。秋月听得心头打鼓,再不敢多话,匆匆走了。
围观的众人也散了,但看向清澜的眼神都变了。从前那个温吞忍让的大小姐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清澜让春莺进院,亲自为她上药。
“小姐,对不起,奴婢又给您惹麻烦了。”春莺哭着说。
“不怪你。”清澜仔细涂着药膏,“她们是冲我来的,你是受了我的牵连。疼吗?”
春莺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:“不疼。小姐,您刚才好厉害,秋月都吓跑了。”
清澜笑了笑,没说话。厉害吗?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。在这侯府里,她没有依仗,没有靠山,唯一能依仗的,就是那点嫡女的身份和不要命的狠劲。
王氏可以磋磨她,清婉可以欺负她,但她们不敢真的弄死她——至少明面上不敢。因为她是嫡女,是上了族谱的沈家大小姐。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,沈家无法向族中交代,无法向宫里的太后交代。
这就是她的护身符,也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夜里,清澜继续抄书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抄到“妇行第四”时,她忽然停下笔。
“夫云妇德,不必才明绝异也;妇言,不必辩口利辞也;妇容,不必颜色美丽也;妇功,不必工巧过人也。”
不必才明绝异,不必辩口利辞,不必颜色美丽,不必工巧过人。
这就是世道对女子的要求——平庸,温顺,沉默,做一个精致的摆设。
清澜看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可笑。母亲当年就是太信这些,才落得那般下场。她谨守妇德,温良贤淑,可结果呢?被妾室害死,女儿受尽磋磨。
“母亲,女儿不会走您的老路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《女诫》,女儿会抄,会背,但不会信。女子为何不能才明绝异?为何不能辩口利辞?为何不能工巧过人?女儿偏要学,偏要会,偏要做得比谁都好。”
她重新提笔,继续抄写,字迹依旧工整,心中却已有了决断。
禁足的最后几天,清澜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。那些书有些是手抄本,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笔迹;有些是古籍,页面泛黄,边角磨损。
她一本本翻看,将重要的内容摘抄下来,记在一个小册子上。那些医理、药方、毒物鉴别之法,她一遍遍背诵,直到烂熟于心。
陈嬷嬷看着心疼:“小姐,这些晦涩的东西,学了做什么?您该多看看诗书,学学女红才是。”
“诗书女红,别的大家闺秀都会。”清澜头也不抬,“可这些,她们不会。嬷嬷,在这深宅大院里,多一项本事,就多一条活路。”
陈嬷嬷不懂,却也不再劝。她知道,小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。
禁足期满那日,王氏派金珠来“接”清澜出去。
“夫人说,这一个月委屈大小姐了。今日特意备了席面,给大小姐接风。”金珠嘴上说着漂亮话,眼神却透着审视,想看看清澜被关了一个月,是不是萎靡了,憔悴了。
可清澜走出来时,金珠愣住了。
眼前的少女确实瘦了,穿着半旧的衣衫,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。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,气质沉静,非但没有半点萎靡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骨。
“有劳母亲费心。”清澜淡淡道,“请金珠姐姐带路。”
宴席设在花厅,只有王氏和清婉在。桌上倒是摆了几个菜,比禁足期间的伙食好得多。
王氏笑得慈爱:“澜儿来了,快坐。这一个月委屈你了,母亲也是为你好,怕你性子太烈,将来吃亏。”
“女儿明白母亲的苦心。”清澜顺从地坐下。
清婉打量着她,忽然笑道:“姐姐瘦了,不过气色倒还好。看来禁足的日子,姐姐过得挺自在?”
“抄书静心,倒是想明白不少道理。”清澜平静回应。
王氏给她夹了块鸡肉:“想明白就好。咱们女人啊,最重要的就是温顺贤淑。你将来是要嫁人的,若性子太强,到了婆家要吃亏的。”
清澜低头吃菜,不接话。
一顿饭吃得表面和气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王氏话里话外都在敲打,清婉则时不时刺上两句。清澜大多时候沉默,偶尔应答,也是滴水不漏。
饭后,王氏让她回院休息,说:“明日开始,你就恢复晨昏定省吧。这些日子你没来请安,母亲还挺想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清澜行礼告退。
走出正院,春莺才松了口气:“小姐,夫人和二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?”
“好说话?”清澜笑了笑,“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。真正的刁难,在后面呢。”
果然,从第二日起,清澜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禁足结束而好转,反而更难了。
晨起去请安,王氏常常让她在门外等上半个时辰;用度依旧克扣,只是做得更隐蔽;府里的下人对她也越发怠慢,传话慢半拍,办事打折扣。
清婉更是变本加厉。今日“借”走她一支笔,明日“不小心”弄脏她的绣品,后日又在父亲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。
清澜都忍了。不是怕,而是在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在半个月后来临。
那日是沈鸿休沐,在书房考校子女功课。清婉早早准备,背了几首诗,打算在父亲面前表现。
清澜也被叫去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襦裙,头发简单挽起,除了那支银簪,别无饰物。
沈鸿看了她一眼,眉头微皱:“怎么穿得这样素净?”
王氏忙道:“澜儿节俭,说衣裳够穿就好。妾身劝过她,姑娘家该打扮得鲜亮些,可她就是不听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是告状,暗示清澜不守闺秀本分。
清澜垂眸:“女儿觉得,腹有诗书气自华。外在装饰不过是锦上添花,有固然好,没有也无妨。”
沈鸿嗯了一声,不置可否,开始考校功课。
他先问清婉,问的都是些浅显的诗文。清婉对答如流,声音清脆,末了还即兴作了首小诗,虽然稚嫩,却也算工整。
沈鸿满意地点头:“婉丫头有长进。”
清婉得意地看了清澜一眼。
轮到清澜时,沈鸿问的却是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中的篇章。这些都是男子科举要读的书,闺阁女子很少涉猎。
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。她早就打听过,沈鸿今日要考这些,特意没告诉清澜,就是想让她出丑。
可清澜不慌不忙,从容作答。不仅原文背诵流利,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。那些见解或许不算精深,却角度独特,颇有见地。
沈鸿越听越惊讶。这些书,她是从哪学的?
“你读过四书?”他问。
“母亲在世时,曾教导女儿读书。”清澜平静道,“母亲说,女子虽不科举,却不可不读书明理。读诗书可养性,读史可明志,读经可正心。”
沈鸿沉默了。他想起亡妻,那个才华横溢却红颜薄命的女子。她当年也是这样,爱读书,有见解,与他谈论起经史来,常让他这个进士出身的人都自愧不如。
“你母亲……教得很好。”他声音有些低沉。
王氏脸色变了变,忙笑道:“先夫人自然是好的。只是澜儿,你是女子,读这些经史子集,怕是不太合适。还是该多学学女红中馈,将来到了婆家才好持家。”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清澜顺从道,“女儿也在学女红。前日刚绣了幅《海棠春睡图》,想献给父亲赏鉴。”
她让春莺呈上一幅绣品。白色的缎面上,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层层叠叠,仿佛能闻到香气。最妙的是,花间有两只蝴蝶,一只停驻,一只翩飞,栩栩如生。
沈鸿接过细看,忍不住赞道:“好绣工!这花瓣的颜色过渡自然,蝴蝶的翅膀轻薄通透,难得,难得!”
清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的女红在府里算是好的,可跟这幅绣品一比,高下立判。
王氏也暗暗咬牙。这丫头,什么时候绣工这么好了?
“女儿愚钝,绣了三个月才完成。”清澜谦虚道,“想着父亲书房清雅,挂幅海棠图正好,又合了母亲生前所爱,所以献丑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捧了父亲,又念了生母,还显得自己孝顺。
沈鸿果然高兴:“好好好,这幅绣品,父亲收下了。金珠,拿去裱起来,挂在我书房里。”
“是。”金珠接过绣品,看了王氏一眼。
王氏脸上笑着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
从书房出来,清婉追上清澜,压低声音恨恨道:“姐姐好手段!故意藏拙,就等着今日一鸣惊人是不是?”
清澜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:“妹妹说什么?姐姐听不懂。姐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——读书,刺绣,做一个沈家女儿该做的。”
“你少装!”清婉咬牙,“别以为父亲今日夸了你几句,你就得意了!在这府里,母亲宠的是我,父亲疼的也是我!你永远别想越过我去!”
“我从没想过要越过谁。”清澜淡淡道,“我只是想好好活着,活得有尊严。妹妹若连这都不允许,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。”
她说完就走,留下清婉在原地气得发抖。
春莺跟在清澜身后,小声问:“小姐,您今日这样,不怕二小姐报复吗?”
“怕。”清澜说,“但怕没有用。春莺,在这深宅大院里,你越怕,她们越欺负你。只有让她们知道,欺负你要付出代价,她们才会收敛。”
“可咱们势单力薄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借势。”清澜目光深远,“父亲的势,太后的势,甚至……将来的夫家的势。但要借势,首先得让自己有价值。今日我在父亲面前展现的价值,就是读书的才华和绣工的精致。这些价值,就是我将来借势的筹码。”
春莺似懂非懂。
清澜也不多解释。这些道理,是她禁足一个月想明白的。从前她总以为,只要忍,只要让,就能平安度日。可现在她知道,在这吃人的后宅,平安不是让出来的,是争出来的。
你可以不争宠,不争利,但一定要争一口气,争一个立足之地。
回到碧纱橱,陈嬷嬷已经听说了书房的事,又是欢喜又是担忧:“小姐今日露了脸,是好事。可夫人和二小姐那边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澜坐在窗边,看着院中的海棠树。
花期已过,绿叶葱茏。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,今年她没来得及好好欣赏,就被禁足了。明年,她一定要在花开时,好好坐在树下,喝一壶茶,读一本书。
“嬷嬷,我让你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她问。
陈嬷嬷压低声音:“打听到了。太后娘娘下个月初一要去护国寺上香,会在寺里住三日。按照往年惯例,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,可去寺中请安。”
清澜眼睛一亮。
太后。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,最高的势。
“嬷嬷,准备一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下个月初一,我们去护国寺。”
“可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清澜目光坚定,“这个机会,我不能错过。”
窗外风吹过,海棠树叶沙沙作响。清澜握紧了袖中的凤簪,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这条路很长,很难。但既然选择了,就要走下去。
母亲,您看着吧。女儿不会让您白白死去。那些害您的人,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从今日起,沈清澜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的嫡女。
她要争,要斗,要在这荆棘丛中,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