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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惊鸿动京华

  第四章 惊鸿动京华 (第1/2页)
  
  元庆十七年的春日,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。
  
  直到三月中旬,京城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芽尖,护城河畔的桃花也才怯怯地绽开第一抹粉白。然而迟来的春意并未减损半分权贵们踏青宴饮的兴致,尤其是当朝太后在慈宁宫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传出后,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们便早早开始筹备衣裳首饰,只盼能在宴上一展风华。
  
  这春日宴名义上是赏花咏春,实则满朝文武心知肚明——太后这是在为年方二十的皇帝萧景煜相看后宫人选。皇帝登基三载,后宫虽有几名低位嫔妃,却迟迟未立中宫。如今朝局渐稳,选秀纳妃之事自然提上日程。太后此番设宴,邀的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,其意不言而喻。
  
  永昌侯府自然也收到了鎏金请柬。
  
  请柬送至正堂时,沈鸿正与王氏对弈。管家沈忠躬身呈上那封以明黄绸带系着的帖子,王氏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,接过请柬细细端详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  
  “侯爷,太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呢。”她将请柬递给沈鸿,声音温婉,“咱们府上适龄的,只有清澜和清婉两个姑娘。只是这请柬上写的是‘邀侯府嫡女’,清婉她……”
  
  沈鸿扫了一眼请柬,眉头微皱:“既是太后指明要嫡女,便让清澜去吧。清婉终归是庶出,这种场合带出去,恐惹人闲话。”
  
 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面上却依旧笑得温顺:“侯爷说的是。只是妾身想着,清澜那孩子性子沉闷,怕是在宴上也不懂得如何讨太后欢心。不如让清婉陪同前往,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。再说,太后只说要嫡女,又没说不能带庶妹,多带个人,咱们侯府也更体面不是?”
  
  沈鸿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:“也好。你看着安排便是。”
  
  王氏笑意更深,亲自起身为沈鸿斟茶:“侯爷放心,妾身定会好好为两个姑娘打点。说起来,清澜那孩子及笄也有半年了,婚事却还没着落。这次春日宴若是能得哪位贵人青眼,也算是了却姐姐在天之灵的一桩心事。”
  
  她提到已故主母林氏时,语气真挚得仿佛真在为继女操心。沈鸿闻言,神色黯了黯,叹道:“澜儿她娘去得早,这些年来辛苦你了。”
  
  “侯爷说的哪里话,照顾姐姐的孩子本就是妾身的本分。”王氏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。
  
  棋局继续,黑白子交错落下,无声厮杀。
  
  听雨轩内,清澜正临窗绣着一方帕子。
  
  帕子是素白杭绸,她以淡青色丝线绣着几丛兰草,针脚细密匀称,显然是下过苦功的。窗外细雨绵绵,打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春寒料峭,屋里虽燃着炭盆,仍透着一股子湿冷。
  
  丫鬟秋月端着热茶进来,见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,忙取了件银鼠皮斗篷给她披上:“小姐仔细着凉。这倒春寒最是伤人,您可不能再病了。”
  
  清澜抬头对她笑了笑,接过茶盏暖手:“不妨事。前日大夫开的药我吃着还好,这几日咳嗽已经轻多了。”
  
  “那也得仔细将养着。”秋月在她身旁坐下,拿起绣绷帮着分线,压低声音道,“小姐,我听说太后娘娘的春日宴请柬送来了,夫人正张罗着给您和……和二小姐准备衣裳首饰呢。”
  
  清澜手中针线不停,神色平静:“太后设宴,咱们侯府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  
  “可是……”秋月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忍住,“我听说夫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料子,云锦、蜀绣、软烟罗,都是顶好的。可送到听雨轩的只有两匹寻常的杭绸和一匹颜色老气的绛紫色宫缎。倒是二小姐那边,光是新裁的衣裳就有五六套,首饰也打了好几样新的。”
  
  清澜手中的针在帕子上顿了顿,随即又继续绣那丛兰草的叶片:“她是嫡母,如何分配用度自有她的道理。再说,那些鲜艳颜色本就不适合我。”
  
  “可这是太后娘娘的宴啊!”秋月急了,“京城所有贵女都会去,小姐若是穿得寒酸了,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侯府?而且……而且我听说,这次春日宴实则是为皇上选秀相看,小姐您……”
  
  “秋月。”清澜轻声打断她,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丛孤零零的兰草,“有些话,心里明白就好,不必说出来。”
  
  秋月咬了咬唇,眼眶微红。她想起五年前夫人还在世时,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?那时候听雨轩的衣料首饰都是最好的,夫人亲自教小姐琴棋书画,侯爷也常来探望。可自从夫人病逝,王氏扶正,一切都变了。小姐明明才是侯府嫡长女,如今却过得连个体面些的庶女都不如。
  
  清澜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微暖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好了,别难过。衣裳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,穿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在宴上不失礼数、不堕侯府门风。母亲在世时常说,女子真正的底气不在穿戴,而在胸中丘壑。”
  
  提到母亲,她眼神黯了黯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  
  秋月用力点头:“小姐说得对。凭小姐的才情品貌,就算只穿布衣荆钗,也定能胜过那些满身珠翠的。”
  
 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,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大小姐,夫人屋里的刘嬷嬷来了。”
  
  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,秋月忙起身去开门。
  
  刘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,五十来岁的年纪,生得圆脸细眼,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。她进门先规矩地福了福身:“老奴给大小姐请安。”
  
  “嬷嬷不必多礼。”清澜放下绣绷,“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?”
  
  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,双手呈上:“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小姐送春日宴要用的衣料和首饰单子。夫人说了,太后娘娘的宴非同小可,大小姐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,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。这些料子都是夫人亲自挑的,首饰也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,大小姐看看可还满意?”
  
  清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。单子上列着三匹料子:一匹月白色云纹杭绸,一匹藕荷色素面软缎,还有一匹正是秋月方才说的绛紫色宫缎。首饰则是一对银嵌珍珠耳坠、一支鎏金点翠步摇、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子,另有一对翡翠镯子。
  
  东西不算少,可比起王氏给清婉准备的,无论是数量还是品质都差了一截。尤其是那匹绛紫色宫缎,颜色深沉老气,根本不是十五六岁少女该穿的颜色。
  
  清澜心中了然,面上却丝毫不露,只温声道:“有劳母亲费心了。这些料子都很好,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  
  刘嬷嬷笑容不变:“大小姐喜欢就好。夫人还说了,因着时间紧,府里绣娘忙不过来,大小姐的衣裳恐怕得自己院里赶制。不过夫人已经吩咐下来,若是听雨轩的丫鬟们手生,可以随时去针线房请教。”
  
  这意思便是连裁衣的绣娘都不给派了。秋月气得脸色发白,刚要说话,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。
  
  “我晓得了。嬷嬷回去禀告母亲,衣裳我会让院里的人加紧赶制,定不会误了春日宴。”
  
  刘嬷嬷又福了福身:“那老奴就先告退了。对了,夫人还说,三日后宫里会派教习嬷嬷来府上教导礼仪规矩,请大小姐提前准备着。”
  
  送走刘嬷嬷,秋月关上门,再也忍不住:“小姐,夫人这也太欺负人了!那匹绛紫色的料子,分明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给老夫人做寿衣的,老夫人嫌颜色暗没要,一直压在库房底。如今竟拿来给您做赴宴的衣裳?还有那些首饰,看着金光闪闪的,实则都不是什么好成色,那红宝石里头都有棉絮了!”
  
  清澜将单子折好放在桌上,语气平静:“她既送来,我便收着。至于穿不穿,戴不戴,那是我的事。”
  
  “可三日后教习嬷嬷就要来了,咱们现做衣裳哪里来得及?”秋月急道,“要不……要不我去求求侯爷?侯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穿那样的衣裳去太后的宴吧?”
  
  “父亲近日忙于兵部事务,已经好几日未回府了。”清澜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在细雨中摇曳的海棠,“就算回来了,母亲也自有说辞。她大可以说那些料子都是上好的,颜色沉稳大方最适合嫡长女的身份,是我自己眼光挑剔不懂事。”
  
  秋月哑然。确实,王氏最擅长的便是这般表面功夫,明明是在苛待,却能说得冠冕堂皇,反将不是推到别人头上。
  
  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真穿那些去赴宴吧?”秋月愁得眉头紧锁。
  
  清澜转过身,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那口樟木箱子上,唇角微微扬起:“别急。母亲不给我准备,我还有母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  
  她走到箱前,打开铜锁。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林氏生前的衣物,虽已时隔五年,但因保存得当,依旧色泽如新。清澜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衣料,最终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裳。
  
  那是件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,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流光锦。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,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玉兰花,针法精巧绝伦,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能随风摇曳。
  
  “这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,外祖父特意请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时间绣制的。”清澜将裙子展开,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,“母亲只穿过一次,后来就一直收着。她说这裙子太招眼,不适合日常穿,要留给我及笄礼时穿。”
  
  秋月看得呆住了:“这……这料子也太美了。可是小姐,这是夫人年轻时的衣裳,您穿会不会……”
  
  “母亲与我身形相仿,只是腰身需要收一收。”清澜将裙子贴在身前比量,“至于样式,五年前的款式如今穿或许有些过时,但胜在料子和绣工难得。咱们改一改,将广袖改成窄袖,裙摆的绣花样也稍作调整,便是新衣裳了。”
  
  她说着,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首饰盒。打开盒盖,里头是一套完整的白玉头面:一对玉兰花苞形状的耳坠,一支雕成玉兰初绽的发簪,还有一条用白玉珠和珍珠串成的璎珞项圈。玉质温润通透,是上等的和田玉。
  
  “这套头面是母亲出嫁时,祖母给的陪嫁。”清澜轻声道,“母亲生前最喜欢玉兰,她说玉兰高洁,不与他花争春,只在早春静静开放。”
  
  秋月看着那些衣物首饰,终于松了口气:“有这些就好。小姐穿上这身,定能把那些穿金戴银的都比下去!”
  
  清澜却摇头:“春日宴上贵女云集,太过招摇反而不美。这套衣裳首饰好是好,却不宜全用。”
  
  她沉思片刻,心中已有计较:“裙子可以穿,但外头要配一件素色的披风或比甲,压一压它的光彩。头面也只选一两样戴,其余用简单的珍珠首饰搭配。至于母亲送来的那些……”她瞥了眼桌上的单子,“那对翡翠镯子成色尚可,可以戴上。其余的就收着吧。”
  
  “可是小姐,您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?”秋月担忧道,“我听说二小姐准备了好几套鲜亮衣裳,光是一套正红色的遍地金妆花缎裙子就花了上百两银子呢。”
  
  清澜微微一笑:“宴上穿红着绿的多了去了,咱们素净些,反倒显眼。况且太后娘娘年纪大了,想来也不喜欢太过张扬的打扮。”
  
 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,院门又被叩响。这次来的是清婉身边的丫鬟春桃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  
  “大小姐安好。”春桃行礼道,“我家小姐让我给大小姐送些东西来。说是春日宴在即,她那儿料子首饰多得用不过来,想着大小姐或许需要,便挑了几样送来。”
  
  秋月接过锦盒打开,里头是一匹桃粉色的软烟罗,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,还有一盒新制的胭脂。东西都不差,尤其是那匹软烟罗,轻薄如烟,颜色娇嫩,正是时下京城贵女最喜爱的料子。
  
  清澜看了眼锦盒,温声道:“替我谢过二妹好意。只是我衣裳已经备好了,这些料子首饰还是留给二妹自己用吧。”
  
  春桃似乎料到她会拒绝,忙道:“大小姐莫要推辞。我家小姐说了,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。况且这次赴宴,您二位代表的都是侯府的脸面,打扮得体面了,侯府面上也有光。”
  
  话说得漂亮,可清澜又如何听不出其中的炫耀之意?清婉这是故意来显摆王氏对她的偏爱,顺便“施舍”些东西,好坐实她这个嫡姐在侯府过得不如庶妹的处境。
  
  “二妹有心了。”清澜神色不变,“不过我真的不需要。春桃,你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  
  春桃还要再劝,清澜已转身走向内室:“秋月,送客。”
  
  待人走了,秋月愤愤道:“二小姐这分明是来示威的!送东西是假,显摆夫人对她多好是真!”
  
  “随她去吧。”清澜重新拿起绣绷,“她愿意炫耀,便让她炫耀。咱们只管准备咱们的。”
  
 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进窗来,落在她手中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。兰草纤细却挺直,在素白的绸缎上静静生长。
  
  三日后,宫里果然派了教习嬷嬷来。
  
  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,五十多岁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她在宫中侍奉过两朝太后,规矩礼仪最是精通。王氏亲自在前厅接待,清澜和清婉则早早候在那里。
  
  周嬷嬷目光在两位姑娘身上扫过,先看了清婉。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襦裙,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,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,打扮得娇艳明媚。她见嬷嬷看过来,忙起身行礼,姿态优雅,笑容甜美。
  
  “二小姐请坐。”周嬷嬷点点头,语气平淡。
  
  接着她看向清澜。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绣竹叶纹襦裙,头发简单挽成单螺髻,插一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。她起身行礼时,动作比清婉更沉稳从容,背脊挺得笔直,颔首的角度、双手交叠的位置,都恰到好处。
  
 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面上却依旧严肃:“大小姐也请坐。”
  
  王氏笑着打圆场:“嬷嬷一路辛苦。这两个孩子年纪小,不懂事,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教导。”
  
  周嬷嬷道:“夫人客气了。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,自当尽心竭力。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——宫中规矩森严,教导过程中若有严厉之处,还请夫人和两位小姐多担待。”
  
  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王氏连声道。
  
  接下来的几日,周嬷嬷便开始严格教导姐妹二人宫廷礼仪。从行走坐卧的姿态,到见礼问安的规矩;从宴席上如何执箸布菜,到与贵人交谈时如何回话;事无巨细,一一指点纠正。
  
  清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学,可没过两日便有些吃不消了。周嬷嬷要求极为严苛,一个福身礼要反复练习数十遍,直到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;走路时裙摆不能晃动太大,头上的步摇流苏不能发出声响;甚至连端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有讲究。
  
  这日练习走姿,清婉在厅中来回走了十几趟,周嬷嬷仍不满意:“二小姐,您肩膀太僵硬了。女子行走当如弱柳扶风,要柔而不媚,端而不板。您再来一遍。”
  
  清婉额上已沁出细汗,闻言忍不住抱怨:“嬷嬷,这都走了多少遍了?我觉得已经够好了。”
  
  “好?”周嬷嬷眉头一皱,“在府里看着或许还好,可到了宫里,与那些自小严格教养的贵女们一比,高下立现。太后娘娘最重规矩,若是殿前失仪,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脸面,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。”
  
  清婉被说得面红耳赤,却不敢再顶嘴,只得咬牙继续练习。
  
  相比之下,清澜的表现让周嬷嬷颇为意外。这个传闻中在侯府备受冷落的嫡长女,举止仪态竟出乎意料地标准。许多规矩她似乎早就熟稔于心,周嬷嬷只需稍加提点,她便能立刻调整到位。尤其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,全然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。
  
  这日下午练习茶礼,周嬷嬷特意泡了一壶雨前龙井,让姐妹二人依次为她奉茶。清婉先来,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,缓步走到周嬷嬷面前,屈膝奉上。动作还算标准,只是手有些微颤,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  
  周嬷嬷接过茶,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手腕不够稳。奉茶时当心无旁骛,手中茶盏当如山岳,岿然不动。二小姐还需多练。”
  
  轮到清澜时,只见她素手执盏,步履平稳地走到周嬷嬷面前。行礼、奉茶、退后,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,端庄优雅。茶盏在她手中稳如磐石,连杯中茶水都未曾晃动半分。
  
  周嬷嬷接过茶,这次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赞赏:“大小姐这手茶礼,便是在宫里也属上乘。可是有人专门教导过?”
  
  清澜垂眸道:“不敢瞒嬷嬷,是母亲在世时教过的。母亲说,茶道如人道,心静则手稳,手稳则茶香。”
  
  周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林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,教女有方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清婉,“二小姐可听明白了?奉茶不光是动作规矩,更是心性的修炼。”
  
  清婉在一旁看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不明白,明明王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她礼仪,明明她每日苦练,为何还是比不上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嫡姐?
  
  接下来的教导中,周嬷嬷对清澜的要求越发严格,有时近乎挑剔。一个转身的角度、一句回话的措辞,都要反复琢磨。清婉起初还幸灾乐祸,以为周嬷嬷是看不上清澜,后来才渐渐品出味儿来——周嬷嬷这是把清澜当成了可造之材,所以才格外严格。而对自己,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教导。
  
  这个认知让清婉心中嫉恨更甚。
  
  这日课程结束,周嬷嬷破例留清澜单独说话。
  
  “大小姐,”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,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,“老奴在宫中三十余年,见过的贵女无数。有的人金玉其外,内里却是草包;有的人貌不惊人,却胸有丘壑。您属于后者。”
  
  清澜微微躬身:“嬷嬷过誉了。”
  
  “不是过誉,是实话。”周嬷嬷正色道,“太后娘娘这次春日宴,名为赏花,实则是为皇上相看后宫。老奴临行前,太后特意嘱咐,要老奴好好看看各家贵女的品性才情。您……很不错。”
  
  清澜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多谢太后娘娘厚爱,也多谢嬷嬷指点。”
  
 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递给清澜:“这是宫中一些基本的规矩禁忌,还有几位主位娘娘的喜好忌讳。您回去看看,记在心里,但切莫让旁人知道。”
  
  清澜郑重接过:“清澜明白。”
  
  周嬷嬷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低声道:“大小姐,宫中不比侯府,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。您……要好自为之。”
  
  这话说得隐晦,清澜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。她再次躬身行礼:“清澜谨记嬷嬷教诲。”
  
  从周嬷嬷处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清澜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,远远看见清婉站在一丛紫藤花架下,似乎是在等她。
  
  “姐姐好本事,连宫里的嬷嬷都对您另眼相看。”清婉笑着迎上来,眼神却冷,“这几日妹妹真是大开眼界,原来姐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都是在藏拙呢。”
  
  清澜淡淡道:“二妹说笑了。周嬷嬷是宫里来的,对谁都一视同仁,不过是尽心教导罢了。”
  
  “一视同仁?”清婉轻笑,“那为何独独留姐姐说话?又为何给了姐姐那本小册子?”
  
  原来她看见了。清澜心中了然,面上依旧平静:“嬷嬷只是交代些注意事项,二妹若想知道,我现在便可说与你听。”
  
  “不必了。”清婉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姐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这次春日宴,太后娘娘是要为皇上选秀的。以姐姐的才貌,若是被选上了,将来飞黄腾达,可别忘了提携妹妹这个庶出的。”
  
 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,清澜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试探与嫉恨?
  
  “二妹多虑了。”清澜看着她,“选秀之事自有天意,不是咱们能左右的。至于飞黄腾达……我只盼能平平安安,不负侯府门风便好。”
  
  清婉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姐姐说得对,是妹妹想多了。天色不早了,妹妹先回去了。”
  
  她转身离开,裙摆拂过地面,带起几片落花。
  
  清澜站在原地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手中那本小册子握得紧紧的。周嬷嬷的话犹在耳边,清婉的试探更让她警醒——这春日宴,恐怕不会太平。
  
  转眼到了赴宴前一日。
  
  听雨轩里,秋月正帮着清澜试穿改好的衣裳。那件天水碧的留仙裙腰身已经收好,广袖改成了窄袖,裙摆处的玉兰绣样稍作调整,更添了几分灵动。外头配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素罗比甲,既不失礼,又不会太过张扬。
  
  “小姐穿上真好看!”秋月绕着清澜转了一圈,由衷赞叹,“这颜色衬得小姐肤白如玉,腰身也束得恰到好处。明日宴上,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!”
  
  清澜对镜自照,镜中少女眉目如画,身姿纤柔,确有一番风致。但她关注的不是这个,而是衣裳是否合体,行动是否方便。
  
  “走路时可会绊着?”她试着走了几步。
  
  “不会不会,裙长刚刚好。”秋月忙道,“我特意量过的,离地一寸,既不会拖地弄脏,也不会露出鞋面失礼。”
  
  清澜点头,又试了试发髻。她让秋月梳了个简单的朝云髻,插上母亲那支白玉兰发簪,耳坠则选了王氏送的那对银嵌珍珠的——虽不是顶好的,却也端庄大方。颈间戴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,腕上套着那对翡翠镯子。
  
  “首饰会不会太素了?”秋月有些担心。
  
  “正好。”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太过华丽反倒显得俗气。这样清清淡淡的,倒更显气质。”
  
  正说着,门外又有人来。这次是王氏亲自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。
  
  “澜儿在试衣裳呢?”王氏笑盈盈地进门,目光在清澜身上打量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随即又堆起笑容,“这身衣裳料子不错,样式也新颖,是你自己改的?”
  
  清澜福身行礼:“母亲安好。衣裳是用了母亲从前留下的料子,让秋月帮着改的。手艺粗陋,让母亲见笑了。”
  
  “哪里粗陋,改得很好。”王氏走到近前,伸手摸了摸那流光锦的料子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心中更是嫉恨——这样的好东西,林氏竟全都留给了这个丫头。
  
  她压下心头不快,示意丫鬟将托盘放下:“明日就要赴宴了,母亲想着你衣裳首饰或许不够,又让人赶制了几样送来。你看看可还喜欢?”
  
  托盘上是一件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的斗篷,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,包括发钗、步摇、耳坠、项圈、手镯,足足有十几件,金光闪闪,耀眼夺目。
  
  清澜只看了一眼,便温声道:“母亲厚爱,清澜心领了。只是这红色太过鲜艳,清澜年纪尚轻,怕压不住。况且明日宴上贵女云集,清澜不想太过招摇,还是朴素些好。”
  
  王氏笑容不变: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谨慎了。明日那样的场合,谁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?你穿得太素净,反倒让人笑话咱们侯府寒酸。听母亲的话,把这斗篷披上,首饰也戴上,这才有侯府嫡长女的气派。”
  
  她说着,亲自拿起那件红斗篷就要往清澜身上披。
  
  清澜后退半步,语气依旧温和,态度却坚定:“母亲,真的不必了。清澜这身衣裳是早就备好的,也请教过周嬷嬷,嬷嬷说这样打扮很是得体。若是临时换了,反倒不美。”
  
  提到周嬷嬷,王氏动作一顿。她盯着清澜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好,既然周嬷嬷都说好,那便这样吧。不过这首饰你总得再添几样,只戴这些,实在太素了。”
  
  她从那套赤金头面中挑出一支镶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步摇,硬是插到清澜发髻上:“这支步摇是母亲特意为你打的,上面的红宝石是西域来的贡品,成色极好。你戴着,也算全了母亲的心意。”
  
  那步摇沉甸甸的,金灿灿的,与清澜那一身素净打扮格格不入。清澜知道推脱不过,只得道谢收下。
  
  王氏又交代了几句明日要注意的礼节,这才带着丫鬟离开。
  
  她一走,秋月立刻上前要取下那支步摇:“小姐,这步摇跟咱们这身衣裳根本不配,戴上去反而显得俗气。”
  
  “不急。”清澜看着镜中那支突兀的金步摇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“母亲既然送了,我自然要戴。只不过……戴在哪里,怎么戴,却是可以变通的。”
  
  她让秋月取来针线筐,将那支步摇上的红宝石小心取下,然后用细银链串起来,做成一条简单的项链。至于金托部分,则重新熔了,打成几枚小巧的丁香花形状的耳钉。
  
  “这样就好了。”清澜将红宝石项链戴在颈间,那抹红色在素衣的衬托下,反倒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,“既不辜负母亲的心意,又不失雅致。”
  
  秋月看得佩服不已:“小姐真是巧思!”
  
  主仆二人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的东西:备用的手帕、香囊、补妆的脂粉、一小盒提神醒脑的薄荷膏,还有太后可能会赏赐时需要回赠的绣品——那是一方双面绣的玉兰手帕,清澜花了半个月才绣成。
  
  一切准备妥当,已是掌灯时分。
  
  清澜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明日那场宴,对她而言不只是简单的赴宴,更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人前亮相。王氏的心思她清楚,清婉的嫉恨她也明白,周嬷嬷的暗示她更是记在心里。
  
  前路茫茫,吉凶未卜。
  
  她伸手抚上颈间那枚红宝石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无论明日如何,她都必须走下去。为了母亲,也为了自己。
  
  夜色渐深,侯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,又次第熄灭。唯有听雨轩的灯,一直亮到很晚很晚。
  
  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侯府便已忙碌起来。
  
  清澜寅时便起身,秋月侍候她沐浴更衣,又细细梳妆。因着要赴宫宴,妆容比平日稍重些,但也只是薄施脂粉,淡扫蛾眉,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。头发梳成朝云髻,插白玉兰簪,戴珍珠耳坠,颈间是那枚红宝石项链,腕上是翡翠镯子。衣裳穿好,外头披一件月白色绣竹叶纹的素罗斗篷——这是她坚持要穿的,王氏送的那件红斗篷被她以“颜色太过张扬”为由收了起来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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