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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惊鸿动京华

  第四章 惊鸿动京华 (第2/2页)
  
  打扮停当,秋月退后几步仔细端详,眼中满是惊艳:“小姐今日这般打扮,真是……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。”
  
  清澜对镜自照,镜中少女眉目清丽,气质出尘,确有一番风致。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欢喜,反而沉甸甸的。今日这场宴,注定不会平静。
  
  辰时初,王氏派人来请。清澜带着秋月来到正院,清婉已经在那里了。
  
  清婉今日的打扮可谓光彩夺目。她穿一身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交领襦裙,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,行走间金光流转,耀眼夺目。头上梳着繁复的飞仙髻,插满赤金点翠首饰,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,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背。颈间戴着赤金镶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,腕上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镯子,手上还戴着三四枚宝石戒指。
  
  这一身打扮,华丽是华丽,却未免太过堆砌,失了少女应有的清新雅致。
  
  王氏见到清澜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但很快又换上笑容:“澜儿来了。怎么没穿母亲送的那件红斗篷?今日天冷,穿那么单薄可别着凉了。”
  
  清澜福身行礼:“谢母亲关心。清澜觉得这素罗斗篷更衬衣裳,便穿了这件。至于那件红的,太过贵重,清澜想留着年节时再穿。”
  
  话说得滴水不漏,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道:“也罢,随你吧。时辰不早了,咱们该出发了。”
  
  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。按规矩,王氏带着清澜坐前头那辆,清婉带着丫鬟坐后头那辆。马车缓缓驶出侯府,朝着皇宫方向行去。
  
  车厢内,王氏闭目养神,清澜也安静坐着,只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街景。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,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,小贩挑着担子吆喝,行人匆匆。越靠近皇城,街道越宽阔整洁,行人越少,气氛也越肃穆。
  
  约莫两刻钟后,马车在宫门外停下。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各府的车轿,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、打扮华丽的贵妇贵女们正陆续下车,在宫人引导下往宫内走去。
  
  王氏带着清澜、清婉下车,立刻有太监迎上来:“可是永昌侯府的家眷?”
  
  “正是。”王氏递上名帖。
  
  太监验看无误,躬身道:“夫人、小姐请随奴才来。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花园设宴,这边请。”
  
  三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。皇宫的巍峨壮丽让清婉看得目不暇接,眼中满是惊叹与向往。清澜则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,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环境——这是母亲教过的,在宫中要谨言慎行,不可东张西望,失了仪态。
  
  慈宁宫花园此时已是热闹非凡。园中摆开了数十张席位,按品级高低排列。正中是太后和皇帝的御座,稍低一些的是几位太妃的席位,再往下是嫔妃、公主、王妃、郡主等宗室女眷,最后才是各府诰命夫人和贵女们的席位。
  
 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不算显眼,但也不算太差。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入座,立刻有宫娥上前斟茶伺候。
  
  清澜坐下后,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。园中花木扶疏,此时正值春花烂漫,玉兰、海棠、丁香、牡丹竞相开放,香气袭人。贵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,或聚在一起说笑,或独自静坐,或与长辈轻声交谈。环佩叮当,衣香鬓影,一派富贵繁华景象。
  
  清婉也兴奋地左顾右盼,低声对王氏道:“母亲您看,那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,她身上那件裙子是云锦的吧?真漂亮。还有那边,那是镇国公府的郡主,她头上戴的好像是东海明珠,一颗就价值连城呢……”
  
  王氏低声道:“莫要东张西望,失了礼数。”
  
  清婉这才收敛些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华丽打扮的贵女身上瞟。
  
  清澜则安静坐着,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众人。她注意到,有几个打扮特别华丽的贵女身边围了不少人,显然是家世显赫、备受瞩目的。也有几个像她一样打扮素净的,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,但气度从容,不卑不亢。
  
 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,忽然听得太监高声唱喏: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皇上驾到——”
  
 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起身垂首,恭迎圣驾。
  
  只见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两顶銮舆缓缓而来。前头那顶明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,身穿绛紫色绣金凤宫装,头戴九凤冠,面容端庄,气度雍容,正是当朝太后。后头那顶稍小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,身穿明黄龙袍,头戴金冠,眉目俊朗,神色沉稳,正是皇帝萧景煜。
  
  銮舆在御座前停下,太后和皇帝在宫人搀扶下入座。众人这才齐声行礼:“恭请太后娘娘圣安,恭请皇上圣安——”
  
  “平身吧。”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是赏花宴,不必拘礼,都坐。”
  
  众人谢恩落座。清澜抬眼悄悄打量御座上的两人。太后她曾在宫中见过,不算陌生。皇帝却是第一次见——他比想象中更年轻,也更俊朗,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,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园中众人时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  
  宴席正式开始。宫娥们鱼贯而入,奉上美酒佳肴。乐师奏起雅乐,舞姬在园中空地翩翩起舞。贵女们开始依次上前献艺——这是春日宴的惯例,各家贵女或吟诗,或作画,或弹琴,或跳舞,展示才艺,以期博得太后和皇帝青眼。
  
  最先上前的是镇国公府的嘉怡郡主。她弹了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琴技娴熟,意境优美,赢得满堂喝彩。太后赏了她一对玉如意。
  
  接着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,她画了一幅《百花争艳图》,笔法细腻,色彩明丽。皇帝看了微微点头,赏了一方端砚。
  
 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贵女上前,或歌或舞,或书或画,各有千秋。太后和皇帝也都不吝赏赐,但始终神色淡淡,未见特别青睐。
  
  清婉有些坐不住了,低声对王氏道:“母亲,咱们什么时候上前?再晚些,好的才艺都让别人展示完了。”
  
  王氏按住她的手:“稍安勿躁。越是压轴的,越让人印象深刻。”
  
  正说着,忽听太监唱道:“靖安侯府世子到——”
  
  园中顿时一阵骚动。靖安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,世代将门,手握兵权,在朝中地位显赫。世子萧景宸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,文武双全,容貌俊美,是不少贵女心中的良配。他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内眷宴会上,但太后特意下旨让他来,其意不言而喻。
  
 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而来。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身姿挺拔,眉目如画,嘴角噙着淡淡笑意,既有武将的英气,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儒雅。
  
  “臣萧景宸,恭请太后娘娘圣安,皇上圣安。”他行礼如仪,声音清朗。
  
  太后笑道:“景宸来了,快入座吧。今日是家宴,不必拘礼。”
  
  萧景宸谢恩,在御座下首的席位坐下。他一出现,园中不少贵女都悄悄红了脸,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。
  
  清婉也看得痴了,低声道:“靖安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……”
  
 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没有接话。
  
  献艺继续。又过了几位,终于轮到永昌侯府。
  
  王氏带着清澜、清婉上前行礼。太后看到清澜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这是永昌侯府的姑娘?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。”
  
  清澜依言抬头,神色从容,不卑不亢。
  
  太后打量她片刻,点头道:“果然是个齐整孩子。林氏的女儿,不错。”她又看向清婉,“这是……”
  
  王氏忙道:“回太后娘娘,这是臣妾所出的次女清婉。”
  
  太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,只问:“今日准备了什么才艺?”
  
  清婉抢先道:“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献舞一曲。”
  
  太后颔首允准。
  
  乐声起,清婉在园中翩翩起舞。她跳的是时下流行的《霓裳羽衣舞》,身姿柔美,舞步轻盈,旋转间裙摆飞扬,金光流转,确实赏心悦目。一舞毕,她微微喘息着行礼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。
  
  太后笑道:“跳得不错。赏。”
  
  宫人奉上一对金镶玉手镯。清婉谢恩退下,眼中难掩得意。
  
  轮到清澜时,她躬身道:“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抚琴一曲。”
  
  “哦?抚的什么曲子?”
  
  “《猗兰操》。”
  
 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兴趣:“这曲子可不好弹。你弹来听听。”
  
  宫人抬来古琴,清澜在琴前坐下,素手轻抚琴弦。她弹琴的姿态极美,背脊挺直,肩颈线条流畅,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如蝶舞花间。琴声起初清越悠扬,似空谷幽兰,静静绽放;继而转为深沉低回,如君子独处,沉吟思索;最后又复归平和冲淡,余韵悠长。
  
  一曲终了,园中静默片刻,随即响起赞叹声。连一直神色淡淡的皇帝也抬眼看向清澜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。
  
  太后更是连连点头:“好,好!哀家许久没听过这样有韵味的琴音了。你这琴艺是跟谁学的?”
  
  清澜起身行礼:“回太后娘娘,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教导的。”
  
  太后闻言,神色有些怅然:“林氏的琴艺,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。可惜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你既有此才艺,哀家便赏你一样应景的东西——来人,把哀家那架‘九霄环佩’琴取来。”
  
  此言一出,园中众人皆是一惊。“九霄环佩”是前朝制琴大师的传世之作,琴音清越,价值连城,太后一向珍爱,今日竟要赏给一个侯府小姐?
  
  清澜也忙道:“太后娘娘厚爱,臣女愧不敢当。如此名琴,当供奉于慈宁宫,臣女技艺粗浅,恐辱没了名琴。”
  
  太后却道:“琴再好,也要有人弹才有价值。哀家老了,弹不动了,这琴放在哀家这里也是蒙尘。今日遇知音,赠予知音,正是美事一桩。你不必推辞。”
  
  话说到这个份上,清澜只得谢恩:“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  
  宫人将那架古琴小心抬来。琴身紫檀木制,琴面有断纹,古朴典雅。清澜轻抚琴身,触手温润,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琴。
  
  献艺结束,清澜捧着琴回到席位。她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——羡慕、嫉妒、探究、好奇。清婉更是脸色难看,她得了对金镶玉手镯本已觉得风光,可跟“九霄环佩”一比,顿时黯然失色。
  
  宴席继续进行。贵女们献艺完毕后,便是自由宴饮赏花。太后和皇帝移驾到暖阁稍歇,众人也放松了些,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交谈。
  
  清澜将琴交给秋月小心收好,自己则安静坐在席位上。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在打量她,但她并不在意,只端坐着喝茶,偶尔与王氏低声说几句话。
  
  这时,一位宫娥过来行礼:“沈小姐,太后娘娘请您到暖阁说话。”
  
  清澜心中微动,面上依旧平静:“有劳姑姑带路。”
  
  她起身跟着宫娥往暖阁去。经过一处回廊时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:“沈小姐请留步。”
  
  清澜回头,只见靖安侯世子萧景宸正站在廊下,含笑看着她。
  
  “世子。”清澜福身行礼。
  
  萧景宸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:“方才小姐那一曲《猗兰操》,实在令人惊艳。景宸不才,也略通音律,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此曲弹得如此入神。”
  
  清澜垂眸道:“世子过誉了。清澜技艺粗浅,不过是照猫画虎,不敢当‘入神’二字。”
  
  “小姐太过自谦了。”萧景宸笑道,“琴音如心声,小姐能弹出那样的意境,必是心性高洁之人。景宸冒昧,不知可否请教小姐,这《猗兰操》第三段的处理,为何要那样转折?”
  
  清澜抬眼看他一—他是真的懂琴,问的问题也切中要害。她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理解。萧景宸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欣赏之意更浓。
  
  两人在廊下谈了片刻琴艺,萧景宸忽然道:“今日得闻小姐雅奏,实乃三生有幸。景宸有个不情之请——不知可否向小姐讨要一方手帕作为纪念?”
  
  这请求着实唐突,但他说得坦荡,眼神清澈,反倒让人不忍拒绝。清澜想了想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——那是她平日用的,上面绣着几片竹叶,清雅简单。
  
  “这方帕子粗陋,世子若不嫌弃,便请收下。”
  
  萧景宸郑重接过,小心收进怀中:“多谢小姐。改日景宸定当回赠。”
  
  这时,带路的宫娥轻声催促:“沈小姐,太后娘娘还等着呢。”
  
  清澜便福身告辞,跟着宫娥继续往暖阁去。转身的瞬间,她瞥见不远处花丛后,清婉正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。
  
  清澜心中轻叹,知道今日这一出,又为日后埋下了祸根。
  
  暖阁内,太后正与几位老诰命说话,见清澜进来,便招手让她到近前。
  
  “来,坐到哀家身边来。”太后拉她在身旁坐下,仔细打量她,“方才在园中没看真切,现在近了看,眉眼确实像你母亲。哀家记得,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沉静性子,不争不抢,却自有一股气度。”
  
  清澜垂首道:“太后娘娘谬赞,清澜不及母亲万一。”
  
  太后拍拍她的手:“不必妄自菲薄。哀家看你今日表现,进退有度,才艺出众,很好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母亲的事,哀家心中有数。你且安心,在宫中,哀家还护得住你。”
  
  这话说得隐晦,清澜却听懂了其中深意。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,眼眶微热:“清澜……谢太后娘娘。”
  
  太后又与她说了些闲话,问了她在侯府的生活,清澜一一答了,既不夸大委屈,也不刻意隐瞒,只平实道来。太后听着,眼中怜惜之色愈浓。
  
  约莫两刻钟后,清澜才告退出来。回到园中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王氏见她回来,低声问:“太后娘娘找你说了什么?”
  
  “不过是问些家常,关心清澜在府中的生活。”清澜轻声道。
  
  王氏眼神闪了闪,没再追问。
  
  这时,皇帝从暖阁出来,宣布宴席结束。众人跪送太后和皇帝銮驾离去,这才陆续告辞出宫。
  
  回程的马车上,王氏一直沉默着,脸色不太好。清婉更是全程板着脸,看都不看清澜一眼。清澜知道她们心中不悦,也不多言,只闭目养神。
  
  马车驶回侯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刚下车,管家沈忠便迎上来,神色有些慌张:“夫人,侯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。”
  
  王氏皱眉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  
  “这……奴才也不清楚,侯爷脸色不太好。”
  
  王氏心中一惊,也顾不得其他,匆匆往书房去了。清澜和清婉各自回院。
  
  听雨轩内,秋月一边帮清澜卸妆,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宴上的事:“小姐您没看到,您弹琴的时候,那些贵女们都看呆了!还有太后娘娘赏琴的时候,二小姐的脸都绿了!还有靖安侯世子,他看您的眼神……”
  
  “秋月。”清澜轻声打断她,“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。今日风光,未必是福。”
  
  秋月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忙道: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  
  清澜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,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。今日这场宴,她看似风光,实则步步惊心。太后的青睐、皇帝的注目、世子的欣赏,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别人嫉恨的缘由。
  
  尤其清婉最后那个眼神,让她心中隐隐不安。
  
  正想着,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:“大小姐,不好了!侯爷发了好大的火,夫人在书房里哭呢!好像……好像是因为靖安侯世子的事!”
  
  清澜心中一沉。
  
  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  
  书房内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  
  沈鸿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,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王氏站在他面前,眼圈通红,显然是刚哭过。
  
  “你教的好女儿!”沈鸿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今日在太后宴上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与靖安侯世子私相授受!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?!”
  
  王氏哽咽道:“侯爷息怒,这事……这事或许有误会。澜儿那孩子一向守礼,怎会做出这等事?定是世子他……”
  
  “误会?”沈鸿冷笑,“景宸那孩子我是知道的,最是端方守礼。若不是你女儿举止不端,他怎会当众讨要手帕?如今满京城都在传,说永昌侯府的嫡小姐在太后宴上私赠信物给靖安侯世子,不知廉耻!你让我明日如何上朝?如何面对同僚?!”
  
  王氏扑通一声跪下:“侯爷,是妾身管教不严,妾身有罪。可澜儿她……她毕竟年纪小,不懂事,许是世子主动,她不好拒绝……”
  
  “不好拒绝?她是侯府嫡女,若真守礼,便该严词拒绝!”沈鸿越说越气,“林氏在世时,将她教得知书达理,怎么到了你手里,就变成这般轻浮模样?!”
  
  这话戳中了王氏的痛处。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但很快又化作泪水:“侯爷教训的是,是妾身无能,辜负了姐姐的托付。妾身……妾身这就去好好管教澜儿。”
  
  “管教?现在管教还有什么用?!”沈鸿烦躁地挥挥手,“如今之计,只有两条路:要么,我明日就去靖安侯府提亲,把澜儿嫁过去;要么,就当这事没发生过,但从此以后,澜儿的名声也就毁了,将来还能许什么好人家?”
  
  王氏心中一凛。第一条路她是万万不愿的——靖安侯府门第显赫,世子又那般出众,若真让清澜嫁过去,岂不是让她飞上枝头?可第二条路……毁了清澜的名声,对她和清婉又有什么好处?一个名声败坏的嫡姐,只会连累清婉也嫁不到好人家。
  
  她心思急转,忽然有了主意。
  
  “侯爷,”她擦擦眼泪,柔声道,“妾身觉得,此事或许……或许是件好事。”
  
  沈鸿皱眉:“好事?你糊涂了不成?”
  
  “侯爷请听妾身说。”王氏膝行几步,靠近沈鸿,“今日宴上,太后娘娘对澜儿颇为青睐,赏了名琴,还单独召见说话。皇上看澜儿的眼神,也似有欣赏之意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澜儿有机会入宫啊!”
  
  沈鸿神色微动。
  
  王氏继续道:“若澜儿真能入宫,那今日与世子的事,反倒可以解释成……世子对澜儿有意,但澜儿心系天家,所以只赠了方普通手帕,委婉拒绝。这样既全了世子的面子,也显得澜儿端庄自重,不慕权贵。”
  
  沈鸿沉吟:“这……说得通吗?”
  
  “怎么说不通?”王氏道,“今日宴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,澜儿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。若她日后真入了宫,今日之事只会传为美谈——靖安侯世子倾慕的女子,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子,这不正说明皇上英明,得佳人青睐吗?”
  
  沈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,但仍有顾虑:“可若澜儿没能入宫呢?”
  
  “那……”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咱们便以‘世子当众讨要手帕,损了澜儿名节’为由,去靖安侯府讨个说法。靖安侯府理亏在先,定会同意婚事。到时候,澜儿照样能嫁入高门,侯府也与靖安侯府成了姻亲,岂不两全其美?”
  
  沈鸿仔细琢磨这番话,越想越觉得有理。无论清澜能否入宫,侯府都能从中得利。若入宫,便是皇亲国戚;若不入宫,也能与靖安侯府联姻。
  
  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些,扶起王氏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只是……要委屈澜儿了,这些日子恐怕要受些闲言碎语。”
  
  王氏靠在他怀里,柔声道:“为了侯府,澜儿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。妾身会好好开导她,让她明白侯爷的苦心。”
  
  沈鸿点头:“那你便去跟她说说吧。记住,好生说,莫要吓着她。”
  
  “妾身明白。”
  
  王氏退出书房,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。她吩咐身边的刘嬷嬷:“去,把今日跟着赴宴的丫鬟婆子都叫来,我有话要问。”
  
  她要弄清楚,清澜与靖安侯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若真是两情相悦……那她就必须早做打算,绝不能让清澜嫁得这般如意。
  
  听雨轩内,清澜已经听秋月说了书房里的大致情况。她心中一片冰凉。
  
  原来在父亲眼中,她的名声、她的感受,都比不上侯府的利益。原来在王氏口中,她与世子的偶遇,可以被随意歪曲、利用。
  
  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秋月急得团团转,“侯爷若真信了夫人的话,您岂不是……”
  
  清澜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渐沉的暮色,声音平静:“父亲不是信了夫人的话,而是选择了对他、对侯府最有利的说法。至于我是否愿意,是否委屈,并不重要。”
  
  “那您就任由他们摆布吗?”
  
  清澜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“不。但我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。”
  
  正说着,王氏来了。
  
  她一进门,便换了副慈母面孔,拉着清澜的手嘘寒问暖:“今日累坏了吧?太后娘娘召你去说话,都说了些什么?有没有为难你?”
  
  清澜一一答了,只隐去太后提及母亲的部分。
  
  王氏听后,叹道:“太后娘娘如此看重你,是你的福气。只是……今日你与靖安侯世子的事,传得沸沸扬扬,对你名声实在不好。”
  
  她仔细观察清澜的神色,见她依旧平静,心中不由诧异——这丫头,倒是沉得住气。
  
  “母亲不必担心。”清澜轻声道,“清澜与世子只是偶遇交谈几句,世子讨要手帕,清澜给的是平日用的素帕,并无私相授受之意。若有人以此造谣,清澜问心无愧。”
  
  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,随即又笑道:“傻孩子,你问心无愧,可外人不会这么想。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成滔天巨浪。你父亲为了这事,已经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  
  清澜抬眼看她:“那父亲的意思是?”
  
  “你父亲也是为你好。”王氏拍拍她的手,“如今有两条路:一是想法子让你入宫,有太后娘娘庇护,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散了;二是……若入不了宫,便只能嫁与靖安侯世子,以全名节。”
  
  她说得委婉,但清澜听懂了其中的威胁——要么入宫,要么嫁人,没有第三条路。
  
  “清澜全凭父亲母亲做主。”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冷意。
  
  王氏对她的顺从很满意,又安抚了几句,这才离开。
  
  她一走,秋月便急道:“小姐,您真的……”
  
  清澜抬手制止她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信。信是写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的,内容很简单,只说今日宴上蒙太后厚爱,心中感激,又提及与世子之事恐生误会,请嬷嬷代为转达,她绝无攀附权贵之心。
  
  写完信,她交给秋月: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送到宫门,交给周嬷嬷。记住,要避开府里人的眼线。”
  
  秋月郑重接过:“小姐放心,奴婢一定办到。”
  
  清澜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孤月。今日这场宴,看似是她崭露头角的机会,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。王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她入宫,又破坏她与世子的可能。
  
  前路艰难,但她必须走下去。
  
  为了母亲,也为了自己。
  
  夜色渐深,侯府各处陆续熄灯。唯听雨轩的灯,又亮到很晚很晚。
  
  而此刻,靖安侯府内,世子萧景宸也在书房中,手中握着那方素白手帕。帕上的竹叶绣得清雅,似能闻到淡淡竹香。
  
  他眼前浮现出今日园中,那少女抚琴的身影。沉静如水,清雅如兰。
  
  “沈清澜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带着温柔笑意。
  
  这时,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:“世子,侯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  
  萧景宸收起手帕,整了整衣袍:“知道了。”
  
 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,靖安侯萧远山正在看一份军报,见他进来,抬头道:“今日太后宴上,你与永昌侯府那位嫡小姐是怎么回事?”
  
  萧景宸坦然道:“儿子欣赏沈小姐才情,与她探讨琴艺,并向她讨要了一方手帕作为纪念。”
  
  “只是如此?”萧远山目光锐利,“如今满京城都在传,说你与沈小姐私相授受。你可知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意味着什么?”
  
  萧景宸正色道:“儿子行事坦荡,无愧于心。若因此损了沈小姐名声,儿子愿负起责任。”
  
  萧远山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敢作敢当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沈家那位小姐,今日得了太后青眼,很可能要入宫的。你可想清楚了?”
  
  萧景宸神色不变:“若她入宫,儿子自当祝福。若她未入宫……儿子愿上门求娶。”
  
  “好!”萧远山拍案道,“这才是我萧家的儿郎!不过此事不急,先看看宫里的动向再说。若皇上无意纳她,咱们再提亲不迟。”
  
  “儿子明白。”
  
  萧景宸退出书房,心中却已下定决心——无论她是否入宫,他都不会让她因今日之事受委屈。
  
  而此刻,永昌侯府听雨轩内,清澜已准备就寝。她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  
 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:太后的青睐、皇帝的注目、世子的欣赏、清婉的嫉恨、王氏的算计、父亲的权衡……
  
 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她困在其中。
  
 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澜儿,你要好好的……好好的活下去……”
  
  活下去。
  
  简简单单三个字,在这深宅大院里,却需要耗尽所有心机力气。
  
  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子时。
  
 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新的风波也将接踵而至。
  
  而这场始于春日宴的纷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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