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大梦初觉 (第1/2页)
卷一:窃符之后
第一章大梦初觉
青铜酒爵停在唇边三分处。
殿外“魏王万年”的欢呼声震得梁柱微颤,魏无忌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厚纱,模糊而不真切。他低头看着爵中荡漾的浊酒,酒面映出大殿穹顶的彩绘藻井——飞龙在天,云纹缭绕。
这是大梁城宫中,庆他窃符救赵凯旋的夜宴。
“公子。”身旁的朱亥压低声音,这位力士今夜卸了甲,却仍坐得笔直如松,“王上已敬酒三巡,您这杯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嗖——”
破空声尖锐如裂帛。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一支通体漆黑、尾羽染血的弩箭,洞穿大殿东侧第三根漆柱,箭簇深深没入木中,箭杆犹自颤动不休。箭身擦过的位置,正是方才魏安釐王起身敬酒时所立之处。
死寂。
殿中乐师抱着瑟,手指僵在弦上。舞姬的水袖垂落在地。百官席间,有人手中的玉箸“啪嗒”掉落。
魏无忌缓缓放下酒爵。酒面那圈涟漪渐渐平息,又映出藻井的龙纹。
“护驾——!”
侍卫统领的嘶吼打破寂静。甲胄碰撞声、刀剑出鞘声、惊慌的脚步声乱作一团。数十名黑甲卫士已涌至御座前,将魏安釐王团团护住。王案上的酒肴被打翻,肉羹顺着台阶流淌,像一滩污血。
魏安釐王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忽明忽暗。这位年近五旬的魏国君主,有着与无忌相似的眉眼,却无那份磊落之气。他盯着那支箭,喉结滚动,忽然猛地拍案:“查!给寡人查!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
无忌的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骤然安静。他站起身,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席面,一步步走向那根漆柱。沿途官员纷纷低头避让,不敢直视这位刚在邯郸城下以八万破三十万、名震天下的公子。
他在箭前驻足:箭杆是上好的柘木,通体涂黑,尾羽用的是辽东猎鹰的硬翎。很普通的制式,魏军武库中至少存着三万支这样的弩箭。但箭镞……
无忌伸手,握住箭杆。
“公子不可!”朱亥急道。
他微微用力,将箭从柱中拔出。木屑簌簌落下。箭镞在宫灯光下泛着幽蓝——那是淬过剧毒的颜色。而箭镞的形制……
“三棱带血槽。”无忌低声说,“秦弩的制式。”
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秦人?秦人如何能入我大魏王宫?”上卿段干崇颤声问,“宫禁森严,这……”
“因为射出此箭的人,本来就在宫中。”无忌转身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。那些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不定,有人惊恐,有人躲闪,有人垂首不语。
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御座。
魏安釐王避开他的目光,却对侍卫统领厉声道:“还不封锁宫门!凡今夜当值的禁卫、宫人,一律下狱严审!”
“王兄。”无忌忽然开口。
这一声“王兄”,让魏安釐王浑身一颤。
无忌举起那支箭:“秦军此刻尚在函谷关外三百里,他们的弩箭,却已能射入我魏国王宫的大殿。您不觉得,此事比刺杀本身更值得深思么?”
“你……你此言何意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无忌将箭掷于地上,箭杆撞击石板,发出清脆声响,“要么宫禁已形同虚设,要么……”
他停顿,殿中静得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要么射出此箭的人,根本就是想让所有人认为,这是秦人所为。”
段干崇猛地抬头:“公子是说,有人栽赃?”
无忌没有回答。他走回自己的席位,重新跪坐,端起那杯尚未饮下的酒。酒已微凉,他仰头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辛辣直冲腹中。
“庆功宴到此为止吧。”他放下酒爵,声音里透出倦意,“朱亥,我们走。”
“无忌!”魏安釐王站起身,“你……”
“王兄放心。”无忌背对着御座,声音平静无波,“臣弟会查清此事。毕竟——”
他侧过半张脸,宫灯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毕竟若王兄真有闪失,下一支箭,或许就冲着臣弟来了。”
走出大殿时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邺城的夜空星辰稀疏,一层薄云遮住了月亮。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点燃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影子。朱亥跟在他身后半步,铁塔般的身躯挡住半个风口。
“公子真信是秦人所为?”
“信如何,不信又如何?”无忌抬头望天,云层缝隙间,几颗星子微弱闪烁,“重要的是,有人希望我相信是秦人所为。”
“是王上?”朱亥压低声音,“他忌惮公子功高震主,所以自导自演这出戏,既警告公子,又嫁祸秦国,一石二鸟?”
无忌没有回答。
他袖中有一封信。羊皮纸的触感粗糙,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腕,隐隐发烫——那不是真实的温度,而是一种感觉。位侯赢三天前遣人密送此信时曾说:“此信以药水书写,遇热方显。公子阅后即焚。”
信上只有十个字:秦非患,卧榻之侧乃真龙。
真龙是谁?魏安釐王?还是……
头痛忽然袭来。
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,从太阳穴刺入,在颅脑中搅动。无忌脚下一踉跄,朱亥连忙扶住:“公子?”
“没事。”他摆手,额角已渗出冷汗。
这头痛近日来愈发频繁。自邯郸归来后,夜夜入梦皆是光怪陆离之景:钢铁巨鸟掠过苍穹,城池在雷鸣中化为齑粉,黑水自西而来,淹没神州大地……还有星空。总是星空。浩瀚无垠的深蓝背景上,星辰排列成陌生的图案,那些图案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,但他读不懂。
“先回府。”他咬牙道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候。上车时,无忌又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。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,而最高处那座殿宇的灯火,正是方才宴饮之所。
魏安釐王还在那里。
他的兄长,他的君主,此刻或许正对着那支弩箭,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,如何削他兵权,如何将他这个功高盖主的弟弟,牢牢按在臣子的位置上。
马车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