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大梦初觉 (第2/2页)
无忌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。
黑暗中,那些梦境碎片又翻涌上来。
这一次更清晰了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,台基以白玉砌成,雕着云纹和星宿图案。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,穿着奇装异服——不,那不是服装,那是某种贴身甲胄,泛着金属光泽。人们仰头望着天空,天空中有光点在移动,不是星辰,是……
是船!巨大的、流线型的船体悬浮在云层之上,船侧有发光的纹路,那些纹路构成的图案,赫然是二十八宿的星图。
然后他听见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某种轰鸣,低沉而持续,震得他胸腔发麻。高台开始颤动,白玉台基出现裂纹。人群骚动,有人指向西方——
黑水来了。
不是江河湖海的黑水,是铺天盖地的、流动的阴影。阴影中隐约有形体,像鸟,又像鱼,双翼展开遮天蔽日。它们的翅膀上绘着图案:金色的鹰。
鹰旗-罗马鹰旗。
这个认知像闪电劈入脑海。无忌猛地睁眼,心脏狂跳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公子?”车帘外传来朱亥担忧的声音,“又发梦魇了?”
“……到了么?”
“快到府门了。”
无忌掀开车帘。夜色中的邺城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三更天了。
马车在信陵君府门前停下。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,“信陵君府”四个鎏金大字庄重肃穆。这是他十七岁受封时,先王亲笔所题。
他下车,步履有些虚浮。
“公子当心。”朱亥欲扶,被他轻轻推开。
“你去歇息吧。今夜……加强府中戒备。”
“诺。”
穿过前院,绕过回廊,书房还亮着灯。推门而入,熟悉的竹简气息扑面而来。四壁书架上堆满卷轴,案上摊开一幅地图——中原山川,列国疆界,秦国的黑色像一块墨渍,正从西向东缓慢洇开。
无忌走到案前,手指拂过地图上的“函谷关”三字。
秦国。嬴政。那个十三岁即位的秦王,如今已加冠亲政。情报说,他正在咸阳宫中,对着六国地图,问李斯:“寡人欲并天下,何国当先?”
李斯答:“韩。”
然后呢?灭韩之后,是不是就轮到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?就像梦中那黑水,一寸寸淹没神州……
头痛再次袭来。
这一次更剧烈。无忌撑住案几,指节发白。眼前的地图开始扭曲变形,黑色的疆域膨胀流动,最终化作梦中那片星空。星辰闪烁,排列组合,形成一条通路——从咸阳出发,西出陇右,过河西走廊,越葱岭,再往西,往西……
直到抵达一片蔚蓝海域。
海域对岸,是七座山丘之城-罗马。
“呃……”他闷哼一声,跌坐在席上。
袖中那封信烫得惊人。他颤抖着手取出,羊皮纸在灯光下并无异样,但当他握住它时,那十个字仿佛要灼穿皮肉,烙印在骨头上。
秦非患,卧榻之侧乃真龙。
真龙……
一道灵光如惊雷劈开混沌。
无忌猛地看向地图。他的视线掠过秦国,掠过函谷关,掠过魏国疆土,最终落在邺城,落在自己脚下这片土地。
卧榻之侧,就在身边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他低笑起来,笑声嘶哑,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明悟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位侯赢早就知道。那支弩箭,那场刺杀,那些梦境,那片星空,那黑水与鹰旗……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。
刺客不是秦人,真龙也不是秦王。
威胁来自更近的地方——近到与他同处一室,近到与他血脉相连,近到与他共享同一张卧榻。
殿外的欢呼是真的。
弩箭的杀机也是真的。
而他的王兄,在刺客失手之后,第一时间看向的人,是他魏无忌。
“公子。”书房外响起轻柔的女声,是他的侍女青芷,“您回来了。可要备热水沐浴?”
“不必。”无忌深吸一口气,让声音恢复平稳,“青芷,取我剑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片刻后,青芷捧剑而入。剑鞘古朴,乌木为胎,裹以鲛皮。无忌接过,握住剑柄缓缓拔出。剑身在灯光下如一泓秋水,寒气森然。这是先王所赐的“承影”,随他征战七年,饮过秦血,断过赵戈。
他凝视剑身,倒映出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清晰的决断。
梦境不是幻象,星图不是臆想。
黑水西来,鹰旗蔽空——那是未来。是倘若他今夜退缩、明日妥协、后日沉沦,就必将降临在华夏大地上的未来。
而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……
剑锋微转,寒光掠过案上的地图,最终定格在“大梁”二字上。
“朱亥。”他扬声道。
铁塔般的身影应声出现在门外:“公子?”
“点齐府中死士。”无忌收剑入鞘,动作沉稳有力,“随我入宫。”
“入宫?此时已过三更,宫门早已下钥……”
“那就叫开宫门。”无忌站起身,深衣垂落如夜,“告诉守将,信陵君有紧急军情,需面见王上。”
“若王上不见?”
无忌笑了。那是朱亥从未见过的笑容,温和,平静,却让这位力士脊背生寒。
“那你就告诉他——”
他握紧剑柄,袖中那封信烫得如同握着一块火炭。
“告诉他,关于那支弩箭,关于秦人,关于卧榻之侧的真龙……”
“臣弟,有些话必须今夜说清。”
窗外,夜空中的薄云彻底散开,银河横贯天际,万千星辰冷漠俯视着这座战国都城。其中几颗星的连线,隐约构成一个图案,像展翼的鹰,又像垂首的麒麟。
而书房内的烛火,在无忌转身时猛地摇曳。
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长得仿佛要触及那片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