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万象阁始 (第1/2页)
第三章万象阁始
临淄城外的稷下学宫,已沉寂三年。
自田齐亡国,这座曾容纳过孟子、荀子、邹衍等百家巨子的学术圣地,便日渐荒芜。漆门斑驳,廊柱倾颓,庭院中野草蔓生,齐腰深的蒿草在秋风里瑟瑟作响。
魏无忌站在学宫正门外的石阶上,身后跟着位侯赢与十余名随从。
“就是这里?”他问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位侯赢点头,“天下才智,十之六七曾聚于此。虽已破败,余韵犹存。”
无忌拾级而上。台阶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茎,踩上去窸窣作响。朱亥上前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尘土簌簌落下。
门内是开阔的广场。七十二根廊柱依然屹立,只是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高台,那是当年百家争鸣时论战的讲坛。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乌鸦停在边缘,黑漆漆的眼珠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“三年前,”位侯赢走到高台旁,伸手拂去石栏上的灰尘,“这里每天有上百士子辩论。儒家谈仁义,墨家讲兼爱,法家论刑名,阴阳家说五行……声音能传到三里外的淄水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秦军来了。”位侯赢的声音很平静,“刀剑不讲仁义,也不信五行。活下来的士子四散奔逃,有的入秦,有的归隐,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能让声音重新被听见的地方。”
无忌转身,目光扫过这座荒芜的学宫。东侧是藏书楼,窗纸破了大半;西侧是士子寝舍,屋顶塌了好几处;北面最大的一排屋舍是讲堂,门扉虚掩,里面黑漆漆的。
“需要多少时日修缮?”他问。
“若征发民夫,三月可成。”朱亥答道。
“太慢。”无忌摇头,“给你一月。”
“一月?”朱亥愕然,“公子,这学宫占地百亩,屋舍近百间,一月之内恐怕连清理杂草都——”
“那就只修必要之处。”无忌打断他,“藏书楼、三间最大的讲堂、膳堂、寝舍二十间。其余的先围起来,日后再议。”
他走上高台,站在中央。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掠过,发出沙沙声响。
“从今日起,这里不叫稷下学宫了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“叫‘万象阁’。”
位侯赢抬起头:“万象?”
“包罗万象,海纳百川。”无忌望向远方,“儒家可取,墨家可用,法家可依,阴阳家可参……凡有济世之才、安邦之策者,无论出身,不论学派,皆可入此阁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止百家。”
朱亥不解: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凡有奇技者,通异术者,晓天文者,精地理者,甚至——”无忌看向位侯赢,“知星图者,皆可入阁。”
位侯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躬身,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修缮工程在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五百名工匠被调来临淄,木材、砖石、漆料从各地源源不断运来。朱亥亲自监工,昼夜不停。砍伐杂草的镰刀声、锯木声、夯土声,打破了学宫三年的沉寂。
而无忌住在临淄城内的驿馆,每日晨起必至学宫,站在那高台上看工程进展。
第七日,藏书楼修缮完毕。工匠们将幸存的竹简、帛书逐一整理,分类存放。无忌走进书楼时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的气息和新鲜的漆味。
“共抢救出典籍三千四百卷。”负责整理的老儒生颤巍巍禀报,“其中儒家一千二百卷,道家八百卷,墨家五百卷,法家、兵家、阴阳家、纵横家等共九百卷。另有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另有不明来历的残卷七十三卷,文字古怪,老朽不识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
老儒生捧来一只木匣。无忌打开,里面是十几卷破损严重的竹简。简片颜色深黑,显然年代久远。上面的文字弯弯曲曲,确实不是六国通行的文字。
但无忌认识。或者说,他梦中见过类似的纹路。
他拿起一卷,展开。竹简上的文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,那不是墨迹,而是刻痕中填了某种金属粉末。文字排列成环形,中间有星辰图案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手指抚过那些图案。
“观星图。”位侯赢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“不过是三万年前的星图。”
无忌猛地抬头。
“先生认得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位侯赢接过竹简,指尖划过那些古怪文字,“这是‘守望者’的文字。他们观星测历,记录星辰运行。这卷说的是荧惑运行的周期——与今日所测,误差不超过三日。”
三万年前,误差不超过三日。
无忌深吸一口气:“其他残卷呢?”
“有讲地脉走向的,有述金石冶炼的,还有记载奇花异草、飞禽走兽的。”位侯赢放下竹简,“可惜大多残缺不全。先师穷尽一生,也只破解了十之一二。”
“这些残卷从何而来?”
“据说,”位侯赢望向窗外,“来自殷商宗庙的废墟。武王伐纣后,有人在鹿台的瓦砾堆里发现了它们。后来几经流转,最终藏于稷下学宫最深处。田齐亡国时,守宫的老仆将它们埋在后院井边,这才躲过秦军的焚掠。”
无忌沉默良久。
“把它们单独存放。”他最终说,“设‘天问堂’,先生主理。凡有志破解此文字者,不论出身,皆可入堂研习。”
“诺。”
第十日,第一批应召者到了。
来的是墨家:二十余人,清一色短衣草鞋,背负行囊。为首的是个女子,看起来二十出头,一身靛蓝布衣,长发用木簪绾起,眉眼清秀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她身后跟着个魁梧汉子,满脸虬髯,背上负着一个巨大的木箱。
“墨家,荆芷。”女子拱手,声音干脆利落,“奉钜子之命,率门下弟子二十三人,前来应召。”
无忌站在修缮一新的正堂前,打量着她:“墨家讲究非攻、节用,何以应我之召?”
“因为公子要建的‘万象阁’,不限学派,只看实学。”荆芷抬头直视他,“墨家三代钻研机关术、守城法,自问有济世之能。若公子真能不分贵贱、唯才是举,墨家愿效微劳。”
“机关术?”无忌看向她身后那口木箱,“可否一观?”
荆芷侧身示意。虬髯汉子放下木箱,打开箱盖。里面是一具木鸢,双翼展开约五尺,身体以轻木雕成,关节处用铜片连接。
“此物名‘飞鸢’,可载一人,飞行三里。”荆芷说,“若顺风,可至五里。”
堂前众人哗然。
无忌却不动声色:“演示。”
虬髯汉子取出飞鸢,在庭院中助跑几步,猛地向上一掷。那木鸢双翼拍动,竟真的离地而起,在离地三丈处盘旋起来。虽然姿态笨拙,飞行缓慢,但确确实实是在飞。
飞了约莫百息时间,木鸢缓缓落地。
“只能飞百息?”无忌问。
“是。”荆芷坦然道,“关键在动力。我们用牛筋蓄力,但力量有限。若能有更强的动力……”
“更强的动力,阁中会有人研究。”无忌打断她,“你们墨家,可愿专攻机关结构、材料强度?”
荆芷眼睛一亮:“求之不得!”
“好。”无忌点头,“东厢‘巧工院’归你们。需要什么材料、工具,列单子给朱亥。”
“谢公子!”
墨家众人退下时,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。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能安心钻研机关术的地方了。
第十五日,第二个人来了:三十来岁的书生,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,头戴竹冠,看起来寒酸,眼神却清亮。
“纵横家,苏秦之后,苏厉。”书生深深一揖,“闻公子招贤,特来相投。”
“苏秦之后?”无忌打量他,“可会合纵连横之策?”
“略通。”苏厉不卑不亢,“但先祖之术,乃战国之术。今天下将变,旧策已不足用。”
“哦?那你有何新策?”
“敢问公子,”苏厉抬起头,“建此万象阁,所图者何?”
堂中安静下来!无忌看着他,缓缓道:“强魏?一天下?还是……更远?”
“若是强魏,当重农战、修武备、结强援。若是一天下,当明法度、统度量、书同文。若是更远……”苏厉顿了顿,“当立根本、开民智、通万邦。”
“何为根本?”
“文明。”苏厉吐出两个字,“秦以法立国,可强一时,不可传万世。因法无魂,国无根。公子若欲图远,当为华夏立一文明之根——此根能纳百家,能容万术,能应万变,能传万代。”
无忌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西厢‘纵横院’,归你了。”他说,“先做一事:拟一份‘招贤令’,发往列国。就说,魏国建万象阁,凡有实学者,不论贵贱、不论学派、不论国籍,皆可来临淄。通过考核者,授田宅,供衣食,许其专心治学。”
苏厉眼中闪过光芒:“公子,此令一发,天下才智将尽归临淄。”
“要的就是天下才智。”无忌望向堂外,那里工匠们正在搭建新的屋舍,“去吧。令文要写得漂亮,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这里,是才智之士该来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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