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长平雪耻 (第2/2页)
“长平!”他嘶吼,“这是秦人给的!”
又有一个老兵扯开衣襟:“这也是!”
“还有我!”
“我!”
一个接一个,老兵们露出伤疤。刀伤,箭伤,冻伤,还有饥饿留下的痕迹。在漫天飞雪中,这些伤疤像一张张无声的嘴,诉说着四十年前的惨痛。
对面的赵军年轻士兵们,脸色渐渐变了。
他们听过长平之战的故事,但那是故事,是父辈口中的传说。而眼前这些伤疤,是活生生的历史,是四十年来一直在流血的伤口。
“廉将军!”一个年轻百夫长突然大喊,“我们……我们真要跟这些老前辈打吗?”
廉颇没有回答。
他调转马头,看向自己身后的三千精锐。那些年轻的脸庞上,有迷茫,有不忍,有愤怒,也有羞愧。
“放下兵器。”老将军忽然说。
“将军?”
“老夫说,放下兵器!”廉颇暴喝,声音却带着颤抖,“这一仗……打不得。”
当啷。
第一支长矛落地。
然后是第二支,第三支……三千赵军,无人下令,却齐齐放下了兵器。
墨麟也下马,单膝跪地:“谢老将军成全。”
廉颇仰头望天,雪花落在他脸上,瞬间融化,像泪水。
“不是老夫成全你。”他喃喃,“是这天下……这该死的天下,逼我们做出选择。”
他调转马头,缓缓向城内走去。背影佝偻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开城门吧。”他对城头喊,“让这些孩子……回家。”
邯郸城门大开。
没有厮杀,没有流血。归义军的老兵们排着队,默默入城。他们走过熟悉的街道,走过曾经乞讨过的巷口,走过已化为废墟的旧宅。
有人跪在自家门前磕头,有人抱着老树痛哭,有人对着空荡荡的坊市发呆。
王老五找到了自己的家——早已换了主人,现在是一家布庄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最终只是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。
墨麟跟在队伍最后,看着这一切,忽然问身边的副将:“你说,他们恨吗?”
副将想了想:“末将不知。但末将知道,若是我离家四十年,回来后发现家没了,亲人没了,连街坊都不认识了……我会恨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……恨这世道吧。”
墨麟点头。是啊,恨这世道。恨战乱,恨分裂,恨那些为了王图霸业就把百姓当草芥的君王。
所以,才要终结这世道。
赵王宫前,赵王迁捧着玺印跪在雪地里。这位年轻的赵王继位不到三年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中满是恐惧。
墨麟没有接玺印,而是扶他起来:“陛下请起。信陵君有令:赵王迁,改封邯郸君,食邑五百户,居洛阳。赵国宗室,愿从者同往,不愿者留居邯郸,田宅保留。”
赵王迁愣住了:“不……不杀我?”
“不杀。”
“不毁宗庙?”
“不毁。”
“不掠百姓?”
“不掠。”
年轻的赵王突然嚎啕大哭,像个孩子。
墨麟默默看着他哭完,才道:“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赵王迁抽噎着问。
“赵国骑兵,天下无双。”墨麟指向宫外,“我要三万赵骑,入华夏新军。我要赵国所有马场,归朝廷直辖。我要邯郸匠坊,为华夏造甲造鞍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墨麟顿了顿,“另外,长平之战幸存老兵,全部授田,终身免赋。烈士遗孤,由朝廷抚养至成年——这是信陵君亲口交代的。”
赵王迁再次跪下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:“赵迁……代赵国子民,谢信陵君大恩!”
雪停了。
夕阳从云缝中露出,把邯郸城染成金色。归义军的老兵们被安排住进兵营,热汤热饭,还有军医为他们检查旧伤。
王老五坐在营房门口,看着夕阳发呆。一个年轻军士端来一碗热姜汤:“老伯,趁热喝。”
王老五接过,忽然问:“小子,你哪年的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……”王老五喃喃,“我儿子若活着,也该有你这般大了。”
年轻军士不知如何接话。
“我儿子死在长平。”王老五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不是战死的,是饿死的。最后那几天,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,说爹你是屯长,要带兄弟们突围……他自己,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姜汤,烫得龇牙咧嘴,却笑了:“这汤真烫……像我媳妇以前煮的。”
年轻军士红了眼眶。
“小子。”王老五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活着。别打仗,打仗没好处。但要打……就得打赢。得像今天这样,不打就赢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西边。夕阳正在沉落,天边一片血红。
“我儿子没白死。”老人轻声说,“至少今天,邯郸城没流血。”
夜幕降临。
墨麟登上邯郸城头,廉颇还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——那是长平的方向。
“老将军。”墨麟递过一个酒囊,“喝口暖暖身子。”
廉颇接过,灌了一大口,被呛得咳嗽:“什么酒?这么烈!”
“魏国的杜康。”墨麟自己也喝了一口,“比赵酒烈些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城外连绵的魏军营火。那些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像一条匍匐的巨龙。
“墨将军。”廉颇忽然道,“你说那西极之国……真那么可怕?”
“位侯先生说是。”墨麟望着星空,“他说,那国的军团,行军时步伐一致如一人。那国的城池,用石头垒成,高十丈,厚三丈。那国的战船,能载千人,在海上航行数月不靠岸。”
廉颇沉默良久:“比秦军如何?”
“秦军强在法令严明,令行禁止。但那国的强……是另一种强。”墨麟斟酌着词句,“位侯先生说,他们有一种‘精神’,叫‘纪律’。不是怕惩罚而守纪,而是相信守纪能赢,所以守纪。”
老将军似懂非懂。
“不过这些都不重要。”墨麟笑了笑,“重要的是,他们迟早会来。而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,变成一个拳头。”
“拳头……”
“对,拳头。”墨麟握紧右手,“赵人的勇,魏人的智,韩人的巧,楚人的悍,齐人的富,燕人的韧——把这些揉在一起,才能打出让天地变色的一拳。”
廉颇又喝了一口酒,这次没呛着。
“老夫老了。”他说,“挥不动拳了。但老夫还能教——教那些年轻人,怎么列阵,怎么冲锋,怎么在绝境中咬下敌人一块肉。”
他转身,正对墨麟:“墨将军,华夏新军……收老卒么?”
墨麟怔住,随即郑重抱拳:“求之不得!”
廉颇哈哈大笑,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笑完,他抹了抹眼角——不知是笑出的泪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好。”老将军把酒囊塞回墨麟手里,“明天开始,老夫去你的军营。先从这三千归义军教起——他们底子还在,打磨打磨,还能上阵。”
“谢老将军!”
“别谢。”廉颇摆摆手,望向北方,“要谢,就谢长平那四十万亡魂。是他们……用命给咱们换来的今天。”
雪又下了起来。
纷纷扬扬,覆盖了城墙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。
也覆盖了四十年前那场大雪中,未能归家的魂。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