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债券、鲱鱼与一个国家的诞生 (第1/2页)
1576-1581年,莱顿-阿姆斯特丹
战争教会威廉两件事:一是人可以在吃老鼠肉的情况下活很久;二是政治就像鲱鱼贸易——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,今天的敌人可能是明天的客户,关键在于价格。
莱顿围城结束后的两年里,威廉的重建生意做得不错。莱顿大学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鲸鱼,吞噬着木材、石材、纸张、墨水,还有威廉提供的“特别服务”——通过他的渠道,大学能从尚未完全开放的西班牙控制区搞到稀有书籍和科学仪器。
“这是学术交流,”威廉向德弗里斯解释新一批货单时,表情严肃,“不是走私。”
“用改装渔船运禁书,用空心木梁藏星盘。”德弗里斯翻看着货单,“如果你管这叫学术交流,那我就是亚里士多德转世。”
他们坐在阿姆斯特丹新开的“沉默者威廉酒馆”里——名字本身就足够表明政治立场。酒馆墙上挂着奥兰治亲王的画像,下面写着:“沉默但坚定”。威廉总觉得这话用来形容讨价还价中的商人也很合适。
“西班牙人在南边的情况如何?”威廉问。1576年,尼德兰南部的天主教省份与北部的反抗省份之间关系微妙。
“混乱。”德弗里斯喝了口啤酒,“布鲁塞尔、安特卫普、根特,都在闹。但不是为我们闹——他们在闹‘不满’,既不满西班牙统治,也不一定想加入我们这些‘加尔文主义暴徒’。”
“暴徒。”威廉重复这个词,笑了笑,“我五十八岁了,彼得。我这一生最暴徒的行为,是在围城里用货架横梁打了一个西班牙士兵的脑袋。在此之前,我只是个想少缴点税的鲱鱼商人。”
“现在你是大学供应商,偶尔走私犯,还有点……金融家?”德弗里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说到这个,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债券发行公告。联合省议会——代表荷兰、泽兰等北方七省的机构——打算发行战争债券,为继续对抗西班牙募集资金。
“年息百分之六点五,”威廉快速扫过条款,“每半年付息,十年期。抵押是……未来的税收收入?”
“以我们对西班牙港口征收的关税作抵押。”德弗里斯解释,“我们的舰队现在控制着些海岸线,对进出西班牙控制港口的船只征税。这部分收入专门用来偿还债券。”
威廉的商人本能立刻启动。他拿出随身的小账本和炭笔,开始计算:
“假设我投资一千荷兰盾,年息六十五盾,半年三十二点五盾。十年后收回本金。但这是战争债券,如果输了……”
“如果输了,我们都得上绞架,钱也就不重要了。”德弗里斯耸耸肩。
“但如果赢了,”威廉眼睛发亮,“这些债券会成为新国家的信用基石。而且,现在购买可能还有‘爱国折扣’——价格会低于面值,因为风险高。”
“你打算买?”
威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酒馆窗外。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,船只繁忙如织。有些船挂着联合省的三色旗,有些挂着中立城邦的旗,还有些——偷偷摸摸地——仍在与西班牙控制区贸易。这就是荷兰:即使在战争中,生意也不能停。
“我需要见见发行债券的人。”他终于说。
威廉见到的是一位叫约翰·范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的人,来自荷兰省议会,四十岁左右,眼神锐利,说话像在发号施令,但偶尔会露出精明的闪光。
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我听说过你。”奥尔登巴内费尔特在市政厅的一间小办公室接待他,“莱顿的坚守者,大学供应商,还有……多元化投资者。”
威廉听出了言外之意。多元化投资者,指的可能是他那些灰色地带的生意。
“我只是个商人,议员先生。商人的天职是计算风险与回报。”
“那么请计算这个风险。”奥尔登巴内费尔特推过来一份更详细的债券说明书,“我们计划发行三百万荷兰盾债券。用这笔钱,我们可以维持舰队,支付军队,继续施压。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现在同时在尼德兰、地中海和美洲作战,他的国库快空了。我们可以比他撑得更久——如果我们有稳定的资金。”
威廉仔细阅读条款。债券面额分一百盾、五百盾、一千盾三种。购买超过五千盾的投资者,名字会列入“共和国赞助人荣誉名册”——一个巧妙的设计,既满足虚荣心,又公开绑定投资者与新生政权。
“税收抵押可靠吗?”威廉问。
“我们的海军上将,那个叫‘海上乞丐’出身的水手,现在正式头衔是泽兰海军上将。他去年拦截了三十七艘运往安特卫普的西班牙货船。”奥尔登巴内费尔特微笑,“关税收入比预期高百分之四十。”
威廉点头。他在账本上记下几个数字,然后抬起头:“我买一万盾。”
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第一次露出惊讶表情:“一万?这几乎是你全部流动资产吧,根据我们的……信息。”
“如果我相信这个事业值得投资,就应该全情投入。”威廉平静地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我要参与债券销售网络。我在莱顿、阿姆斯特丹、哈勒姆都有商业联系,可以帮忙向其他商人推销。佣金百分之一点五。”
奥尔登巴内费尔特挑眉:“继续说。”
“第二,如果——当——联合省正式独立,我需要对外贸易的特许权优先考虑。特别是鲱鱼出口和……其他商品。”
“其他商品?”
“书籍、科学仪器、艺术品。”威廉说,“围城让我明白,知识有时比鲱鱼更有价值。”
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大笑——爽朗的、商人之间的笑。
“我喜欢你,范德维尔德。你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机,这反而让人信任。成交。百分之一点五佣金,特许权优先考虑。但债券销售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首批一百万盾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威廉说,“如果你给我正式委任状和宣传材料。”
握手。交易达成。
走出市政厅时,彼得——现在已经是威廉的全权助理——忍不住问:“老板,一万盾!我们几乎把所有现金都投进去了!”
“彼得,”威廉说,“你见过赌徒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我不是赌徒。赌徒靠运气,我靠计算。”威廉停在运河边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人,“我计算过:西班牙离这里一千五百英里,补给线漫长。尼德兰是我们自己的土地,我们熟悉每一寸水道。奥兰治亲王虽然沉默,但政治智慧高超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转身面对彼得:“荷兰人可能是欧洲最会省钱和赚钱的民族。给我们一个没有第十便士税的环境,我们能创造出比西班牙从整个美洲运来的黄金更多的财富。这个赌,胜率很高。”
彼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现在,”威廉拍拍他的肩,“我们要去卖债券了。先从老亨克开始——那个酿酒商,他总抱怨战争影响麦芽供应。我们就告诉他:投资债券,打赢战争,恢复贸易,他的啤酒就能卖到波罗的海去。”
“如果他不信呢?”
威廉笑了:“那我就告诉他,如果不投资,等西班牙人打回来,会征‘啤酒呼吸税’——每呼出一口带酒味的气都要缴钱。”
债券销售比想象的顺利。
威廉的第一个客户确实是老亨克。酿酒商听完威廉的推销,嘟囔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像西班牙人一样,拿了钱就加税?”
“区别在于,”威廉说,“西班牙人的税是强制的,我们的债券是自愿的。你借给我们钱,我们付你利息。如果我们滥用资金,下次你就不会借了。这叫做……问责制。”
“听上去像商人治理国家。”
“难道不比贵族治理更靠谱?”威廉反问,“贵族想的是荣耀和信仰,商人想的是投资回报率和信用评级。”
老亨克最终买了五百盾。然后是布料商、造船主、香料进口商。威廉的销售策略很简单:把国家建设当作一桩大生意来解释。军队是“安全部门支出”,海军是“物流和安保投资”,独立是“市场准入权的获取”。
到1578年底,威廉和他的网络卖出了一百二十万盾债券,远超目标。他的名字出现在“共和国赞助人荣誉名册”的前列,还收到了一封奥兰治亲王的感谢信——据说是秘书代笔,但签名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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