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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破碎的花瓣与坚固的船骨

  第九章破碎的花瓣与坚固的船骨 (第2/2页)
  
  小威廉看着这些信,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家族的脉络:艺术、农业、金融、航海——各自独立但又相互支撑,像一艘船的龙骨、帆、舵和压舱石。
  
  他想起了祖父的老账本。那个老人用一生的记录证明:可持续的财富需要多样性,需要基础和风险之间的平衡。
  
  而现在的荷兰呢?VOC的香料、郁金香的狂热、金融的复杂游戏……基础在哪里?
  
  伤愈归队前,小威廉去安特卫普的市场转了转。他惊讶地发现,即使在战争前线附近,郁金香球茎交易依然活跃。一个憔悴的商人向他推销“明年春天保证交付的‘血与金’期货合约”,价格是三千盾。
  
  “如果明年春天没有交付呢?”小威廉问。
  
  商人眨眨眼:“那你可以转卖合约。市场总在流动,先生!”
  
  流动。是的,小威廉想。但流动的东西可以载舟,也可以覆舟。
  
  1633年,阿姆斯特丹的疯狂达到了新的高度。
  
  扬完成了一幅巨型油画:《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全景》。画面里,上百个人物在交易大厅里涌动,手舞足蹈,纸张飞扬。前景是一个商人手持郁金香球茎期货合约,表情狂喜;中景是VOC股票交易柜台,人群拥挤;远景的窗户外面,可以看到港口的船只——真实财富的来源,但在此刻的画面中,只是模糊的背景。
  
  伦勃朗——现在已经独立开设画室——来看这幅画时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“你在批判。”他终于说。
  
  “我在记录。”扬回答,“区别在于,批判带着判断,记录只呈现事实。”
  
  “但事实本身就有判断。”伦勃朗指着画中那个狂喜的商人,“你把他脸上的光线处理得近乎病态。还有这里——”他指向角落,一个老人在数硬币,表情忧虑,“这个老人让我想起了你父亲以前的故事,那个为三条鲱鱼缴税的人。”
  
  扬惊讶于伦勃朗的敏锐。那个老人的形象确实参考了父亲的描述,而光线……是的,他故意使用了不稳定、闪烁的光效,暗示一切都在摇晃。
  
  画作在阿姆斯特丹展出时,引起了争议。有人赞赏其“惊人的真实”,有人批评它“缺乏对国家繁荣的赞美”。VOC董事会甚至派人询问:是否愿意画一幅“更正面的”交易所场景?
  
  扬拒绝了。他第一次感到,作为画家,他继承了父亲某种更本质的东西:不是商业计算,而是对真实记录的坚持——哪怕真实令人不安。
  
  与此同时,卡特琳娜的试验田迎来了突破:她培育的土豆品种成功越冬,产量达到每英亩八千磅。莱顿大学农业系开始推广,一些务实的地主跟进种植。
  
  “但这不浪漫。”一个来参观的郁金香商人说,“土豆不能放在客厅花瓶里展示。”
  
  “但能放在餐盘里喂饱你的工人。”卡特琳娜平静地回答,“而吃饱的工人,才能继续为你创造财富——无论你是卖郁金香还是卖香料。”
  
  然后,音乐停了。
  
  1637年2月的第一个星期二,哈勒姆的一场郁金香球茎拍卖会上,一份“总督”品种的期货合约流拍了。起初只是小波澜,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  
  三天内,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郁金香合约价格下跌了百分之五十。一周内,下跌了百分之九十。那些曾经价值一栋运河屋的纸面财富,变成了废纸。
  
  扬的画室突然涌来退单的客户。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那幅郁金香静物画……我不想要了。订金能退吗?”
  
  “合约规定不能。”扬说,但看到对方苍白的脸——那是个年轻的布料商,据说把全部身家押在了郁金香上——他心软了,“但我可以保留订金,将来你什么时候想要画,再来找我。”
  
  布料商苦涩地笑了:“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。我破产了。房子抵押了,店铺要关门了。”
  
  彼得叔叔来到画室时,看起来老了十岁。“我见过市场波动,”他说,“但没见过这样的崩塌。没有缓冲,没有过渡,直接从天上掉到地下。”
  
  “我们家损失大吗?”
  
  “信托基金去年就清空了所有郁金香相关投资,按你姑姑的建议。”彼得叔叔叹气,“但很多朋友……完了。那个总买你画的酿酒商亨克?跳河了。幸好被救起来,但精神垮了。”
  
  扬看向窗外。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依然繁忙,但气氛变了。人们走路更快,头更低,笑声消失了。运河屋前开始出现“拍卖”的牌子。
  
  “VOC股价呢?”他问。
  
  “也跌了,但没那么惨。”彼得叔叔说,“毕竟香料是真实的需求。而且……有趣的是,航运和造船的股票反而涨了。人们意识到,也许该投资点实在的东西。”
  
  几天后,小威廉的船回到阿姆斯特丹港。他休假回家,发现家族的氛围凝重但稳固。
  
  “你赶上了历史时刻。”卢卡斯在家庭晚餐上说,“郁金香泡沫破裂。很多人破产,但我们家……因为卡特琳娜的坚持,大部分资产在实体经济里。”
  
  卡特琳娜却无喜悦之情:“我高兴不起来。太多人受苦了。而且这暴露了荷兰的问题:我们太擅长创造虚拟价值,却忽略了基础。”
  
  小威廉分享了他在海上的见闻:“在亚洲,VOC的统治越来越像殖民。他们强迫当地只种香料,不种粮食。然后从其他地方运粮过去,价格翻倍。短期利润很高,但一旦供应链出问题……”
  
  “就像郁金香。”扬插话,“美丽但脆弱,没有根基。”
  
  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祖父的老货栈——现在部分改成了家族档案馆——找到了被封存的三大册账本。1654年才能开启,还有十七年。但他突然理解了祖父的用意: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沉淀,才能被安全地审视。
  
  他走到运河边,看着水中倒映的阿姆斯特丹灯火。这座城市依然强大,VOC依然统治着海洋,荷兰依然是欧洲最富有的国家。
  
 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缝。不是在经济上——经济会复苏,总是如此——而是在精神上。那种老威廉代表的、坚实的、基于实际计算和平衡的荷兰精神,正在被投机、虚拟和短视所侵蚀。
  
  “祖父,”小威廉轻声对着夜色说,“如果您还在,会怎么记这一笔账?”
  
  没有回答。只有运河的水声,永恒地流动,像时间,像财富,像历史本身——有时载舟,有时覆舟,但永远向前。
  
  而在莱顿的试验田里,卡特琳娜种下的土豆正在黑暗中默默生长。没有香气,没有华丽的花瓣,只有坚实的块茎,蓄积着真实而沉默的营养。
  
  也许,这才是荷兰未来最需要的根基:不是转瞬即逝的狂热之花,而是深埋土中、无人看见却支撑一切的块茎。
  
  风起了。北海的风,永远清醒,永远冷冽,吹过运河,吹过交易所,吹过那些破碎的花瓣和依然坚固的船骨。
  
  黄金时代还在继续,但已经听到了第一声警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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