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太阳王的阴影与各省的争吵 (第1/2页)
第十四章太阳王的阴影与各省的争吵
1668-1671年,海牙-阿姆斯特丹-凡尔赛
如果国家也有中年危机,那么1668年的荷兰共和国就是一个开始怀疑人生意义、腰围渐宽、但依然穿着年轻时花哨外套的绅士——外表光鲜,内心焦虑。
《布雷达和约》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欧洲地图已经再次蠢蠢欲动。法国国王路易十四,那位自称“太阳王”的君主,正像一只精心梳理羽毛的孔雀,审视着低地国家这片肥沃的沼泽地。
小威廉在海牙议会附近的咖啡馆里,无意中听到了两个省代表的对话。他们坐在角落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激烈得像在争吵最后一根鲱鱼。
“弗里斯兰绝对不能再承担额外的海军税!我们的人口只有荷兰省的四分之一,但按这个方案,我们要出八分之一的钱?荒谬!”
“那你们就少派代表去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啊!又想占贸易份额,又不想出防卫成本?荷兰的奶牛也不产这样的便宜奶!”
小威廉悄悄背过身去。这种争吵他太熟悉了——就像家族聚会时,亲戚们为遗产分割争执不休,只是这里争论的遗产是整个国家。
他五十一岁了,航运公司的业务在战后短暂繁荣后开始放缓。不是没订单,而是成本在涨:保险费因为“法国威胁”提高了百分之三十;水手工资涨了(战后劳动力短缺);连修补帆布的亚麻布都因为法国关税而涨价。
“太阳王在玩一场大游戏。”卢卡斯叔叔在家族会议上摊开欧洲地图,手指划过法国新扩建的边境要塞线,“他在削弱西班牙,试探我们,同时拉拢英国。查理二世缺钱,路易十四就给钱——用荷兰的贸易利益做筹码。”
卡特琳娜姑姑从莱顿赶来,带来了试验田的最新收成数据,但也带来了坏消息:“泽兰省的土豆病害爆发了,农民要求赔偿。省议会让我们出解决方案,但不给预算。”
“典型的荷兰式难题。”玛丽亚表姐叹气,“每个人都想要成果,没人想付成本。”
扬叔叔刚从法国回来,带着一肚子见闻。他被邀请到凡尔赛宫作画——不是为路易十四本人(太阳王有专属的法国画家),而是为一位想用“荷兰大师作品”装点沙龙的法國贵族。
“凡尔赛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化装舞会。”扬描述,“喷泉日夜流淌(浪费的水够莱顿用一个月),烛台是纯金的,女士们的裙摆宽得进不了阿姆斯特丹的正常门。但有趣的是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在那里见到了英国大使,还有西班牙特使。大家都在微笑、鞠躬、说漂亮话,但眼神像赌徒在算牌。”
“法国想干什么?”小威廉问。
“重建查理曼帝国?也许没那么夸张。但至少,他想让法国成为欧洲唯一的话事人。而低地国家……太富,太独立,挡在法国和北海之间。”扬摊手,“就像一块肥美的牛排,放在饿狼必经之路上。”
1669年,三个看似不相干的事件发生了,像三条溪流最终汇成一条危险的河流。
第一件事:VOC在亚洲的垄断行为终于引发了大规模反弹。班达群岛的居民起义,杀死了一个荷兰贸易站的全体人员。报复是残酷的:VOC军队屠杀了岛上大部分成年男性,把妇女儿童卖为奴隶,然后把土地分给荷兰移民种植肉豆蔻。
扬二世从巴达维亚寄回了详细报告,这次没有用外交辞令:
“他们称之为‘商业必要’。我称之为屠杀。VOC的账本上有利润,但历史上会有血债。更糟的是,英国人现在以‘更文明的贸易者’自居,在当地人中宣传。我们在失去人心——也终将失去市场。”
家族信托基金已基本清空VOC持股,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所有人心情沉重。卢卡斯叔叔看着股价下跌的报告,喃喃道:“道德果然有成本。我们避开了损失,但……荷兰避得开吗?”
第二件事:法国开始系统性提高荷兰商品的关税。先是莱顿的羊毛制品,然后是阿姆斯特丹的钻石加工品,最后连鲱鱼都被加了“特殊海鲜税”。
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集会抗议,但各省反应不一。荷兰省主张强硬回应,泽兰省担心影响葡萄酒进口,乌得勒支省则更关心法国对天主教徒的态度——路易十四是虔诚的天主教徒,而荷兰省内加尔文主义者正要求进一步限制天主教权利。
“我们在为鲱鱼税争吵时,法国人在为征服欧洲布局。”小威廉在航运公司会议上说,“就像两个人争论厨房该刷什么颜色时,房子已经着火了。”
第三件事最微妙:英国查理二世与法国秘密签订了《多佛密约》。表面上是防御同盟,实际条款包括:英国协助法国对荷兰作战,查理二世本人皈依天主教(秘密条款),法国提供大量资金。
密约内容几个月后才泄露,但阿姆斯特丹的情报网早有风声。卢卡斯叔叔参加了银行家的紧急会议,回来时脸色铁青:
“如果英法联手,我们毫无胜算。英国海军加上法国陆军……就像锤子砸核桃。”
“核桃也有硬壳。”小威廉试图乐观,“我们有德·鲁伊特,有要塞,有钱……”
“钱在流失。”卢卡斯打断,“资本开始外流到汉堡、日内瓦。商人最擅长闻风而逃。”
1670年,危机从 whispers变成了 shouts。
路易十四以“保护法国商人权利”为由,派军队进入西属尼德兰(现在的比利时)。这就像在邻居家门口架设大炮——炮口无意中对准了你的卧室窗户。
海牙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。七省代表再次展示了他们无与伦比的争吵天赋。
荷兰省代表扬·德·维特(共和国大议长,实际上的政府首脑)主张强硬:“我们必须组建反法同盟,联合西班牙、奥地利、甚至英国……”
“英国?”泽兰省代表冷笑,“德·维特先生,您忘了英国刚和我们打了两次仗?而且有可靠情报显示,查理二世已经卖了我們给法国人!”
弗里斯兰代表关心成本:“组建联盟需要钱,动员军队需要钱,加固要塞需要钱。谁出?怎么分摊?”
格罗宁根代表提出了宗教角度:“如果我们和天主教西班牙结盟对抗天主教法国,我们怎么向选民解释?牧师们会在讲道台上骂我们是‘背信者’!”
会议开了三天,最后达成的决议是:派特使去各国试探,加强边境防御,并——最重要的——成立一个委员会研究长期战略。
“委员会。”小威廉听到决议后苦笑,“就像病人快死了,医生们决定先成立一个‘死亡原因研究小组’。”
扬叔叔开始创作一幅新的系列版画,名为《七个声音》。每幅画描绘一个省的代表,配以象征性物品:荷兰省是钱袋和船,泽兰省是葡萄酒和圣经,弗里斯兰是奶牛和风车……背景统一是逐渐逼近的法国鸢尾花旗帜。
版画在民间大受欢迎,因为它含蓄地批评了各省的分裂。但各省议会反应各异:荷兰省觉得突出了自己的重要性,泽兰省抱怨葡萄酒瓶画得太小,弗里斯兰则抗议“我们的风车为什么只有三片叶子而不是四片?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