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四日、大火与梅德韦河的耻辱 (第1/2页)
第十三章四日、大火与梅德韦河的耻辱
1665-1667年,北海-伦敦-阿姆斯特丹
如果说第一次英荷战争是两位绅士在决斗前礼貌地互报家门,那么第二次就是两位醉汉在狭窄酒馆里抄起手边一切东西互殴——毫无章法,只求把对方脸按进泥里。
1665年3月,英国正式宣战。理由清单长得像荷兰的运河网:殖民地争端、贸易摩擦、《航海条例》违反、甚至还有“荷兰渔船在英国海域偷捕鲱鱼”——这个指控让阿姆斯特丹的鱼贩子们大笑不止,毕竟他们五十年前就为鲱鱼和西班牙人打过仗。
小威廉坐在海军部后勤办公室,盯着墙上的北海海图。四十九岁的他,鬓角已白,但眼睛仍像年轻时一样能穿透迷雾。他的头衔是“特别物资调配顾问”,任务很简单:确保德·鲁伊特将军的舰队有足够的炮弹、腌肉和——最重要的——干燥的袜子。
“袜子?”年轻的文书困惑地问。
“水手在潮湿袜子里泡一周,脚会烂掉。烂脚的水手不能攀缆绳、不能装炮弹、不能接舷战。”小威廉头也不抬,“所以,袜子是战略物资。去查查莱顿的纺织厂库存,还有,让他们加紧生产羊毛袜——透气,吸湿。”
这种务实到近乎琐碎的关注,是范德维尔德的家族传统。老威廉在莱顿围城时数过老鼠,小威廉在战争期间数袜子。历史的宏大叙事往往建基于这些卑微的细节。
扬叔叔的画室变成了非官方的战争情报中心。作为唯一被允许随舰队出海的平民画家(特龙普将军的特许由德·鲁伊特继承),他带回了第一手的前线素描。
“英国的新战舰‘皇家查尔斯号’有八十门炮,”扬在家族晚餐上展示速写,“但转向笨拙。我们的‘七省号’只有八十门,但船体更窄,更灵活。就像……一个胖骑士和一个敏捷剑客的区别。”
“但胖骑士一拳就能打死人。”卢卡斯叔叔担忧地说。他刚清算了家族信托基金的VOC持股,只保留百分之十,其余转投国内造船和军工。股价因此小幅下跌,但避免了后续更大的损失——VOC在亚洲同时对抗英国和当地起义,利润锐减。
卡特琳娜姑姑和玛丽亚表姐的向日葵实验遇到了意外推广:海军部订购了大量向日葵籽油,用于腌制鱼肉和润滑枪械。
“至少我们的研究没白费。”玛丽亚在莱顿实验室里搅拌着一锅油说,“但母亲,我担心战争持续太久的话,农民会放弃轮作,只种短期作物。”
卡特琳娜翻看着各地农庄的报告:“已经在发生了。泽兰省报告土豆连作病害爆发,产量下降三成。但面包价格在涨,所以农民继续种小麦——即使知道土地在衰竭。”
这就是战争的双重侵蚀:消耗现在的资源,也透支未来的根基。
1665年6月,第一次重大海战在洛斯托夫特爆发。结果对荷兰是灾难性的:十七艘战舰损失,包括旗舰“埃姆登号”,指挥官奥普丹阵亡。
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,交易所一片死寂。小威廉在海军部看着伤亡名单,手指在“莱顿号”上停顿——那是儿子扬二世曾经服役的船,但儿子现在在亚洲。他松了口气,随即为这松了口气感到羞愧。
扬叔叔随第二舰队出海,目睹了溃败后的惨状。他画下了一幅后来被称为《撤退的尊严》的素描:一艘受损的荷兰战舰,主桅折断,但尾旗依然高扬,船员在甲板上抢救伤员,背景是浓烟和远去的英国舰队。
“我们没有赢,”扬回到港口后对德·鲁伊特说,“但我们也没有崩溃。就像拳击手挨了一记重拳,摇晃但没倒下。”
德·鲁伊特——一个矮壮、务实、讨厌华丽辞藻的泽兰人——盯着素描看了很久。“把它印成版画,”他最终说,“发给每艘船。告诉士兵们:我们可以挨打,但我们会打回去。”
版画在民间迅速流传。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厂通宵工作,画面下加了一行字:“荷兰之魂,折而不屈。”市场反应奇特:VOC股价继续跌,但国债发行却被超额认购——人们用钱包投票,相信国家能挺住。
家族在危机中展现了韧性。小威廉的航运公司调整航线,专门从事波罗的海到法国的“中立国三角贸易”——避开英吉利海峡,绕道苏格兰,在法国港口卸货,再由法国船只转运。利润率低了,但持续不断。
“我们在赚两边的钱。”卢卡斯叔叔计算着账目,“英国需要波罗的海的木材和铁,法国需要我们的鲱鱼和纺织品。只要保持中立船旗……”
“和灵活的良心。”卡特琳娜姑姑淡淡地说。
“父亲说过,战争时期,生存就是道德。”小威廉反驳,但语气不确定。他想起了儿子从巴达维亚寄回的信,描述VOC如何压榨当地人。有时他觉得自己家族的“灵活”与那种压榨并无本质区别,只是更文明、更隐蔽。
1666年,战争进入第二年,也是荷兰的转折点。
六月,著名的“四日海战”爆发。德·鲁伊特率领舰队主动出击,与英国舰队在英吉利海峡激战四天。小威廉作为后勤负责人,经历了此生最紧张的四天。
“炮弹库存还能撑两天。”
“北海风向转东北,不利于英国舰队撤退。”
“医疗船报告绷带短缺,改用帆布边角料消毒代替。”
“腌肉发霉了?那就多放胡椒,水手吃不出区别。”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通过信鸽、快船、骑兵接力,汇聚到海军部。小威廉像下棋一样调配资源:把备用帆布从鹿特丹运到弗利辛恩,命令泽兰的渔船队临时改装成伤员运输船,甚至协调阿姆斯特丹的面包店24小时烤制硬饼干。
第三天,噩耗传来:扬叔叔所在的“七省号”被击中起火。小威廉手中的铅笔折断,但两小时后,新消息:火被扑灭,扬幸存,还在甲板上画画。
“他画了什么?”小威廉问信使。
“好像……是一艘英国船沉没的场面,先生。”
第四天,荷兰奇迹般获胜。英国损失十七艘船,荷兰只损失四艘。消息传回,全国狂欢。
扬叔叔带着满身烟灰和几十张素描回到阿姆斯特丹。最震撼的一幅是近距离描绘“皇家亲王号”的沉没:这艘英国旗舰搁浅后被迫投降,荷兰水手正在救援落水的英国船员。
“我画下了英国舰长被救上我们船时的表情,”扬说,“不是屈辱,是……茫然。就像他不明白怎么会输。”
小威廉看着素描,突然想到:也许荷兰的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更强,而是因为我们更拼命。英国为国王和帝国而战,荷兰为生存和贸易而战。动机的紧迫性,决定了战斗的坚决性。
但战争是盈亏的反复计算。1666年8月,英国报复。在“圣詹姆斯日海战”中,荷兰遭受重创。德·鲁伊特战术保守,损失二十艘船。
这次失利暴露了更深的问题:财政枯竭。卢卡斯叔叔参加了阿姆斯特丹银行家的秘密会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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