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灾难年:水、火与背叛 (第2/2页)
小威廉在海牙海军部听到骚乱声时,正在计算最后一批弹药库存。他冲到窗口,看到人群举着火把和棍棒,向监狱方向涌去。
“他们要去哪里?”他问一个年轻军官。
“监狱……德·维特的弟弟科内利斯关在那里,等待审判。”军官脸色苍白,“他们说要用‘人民正义’代替法律。”
小威廉抓起外套冲出去。他不是德·维特的支持者——事实上,他反对德·维特的许多政策——但他相信法律和秩序。没有这些,荷兰和野蛮国家有什么区别?
但他迟到了。当他赶到监狱时,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场景:暴民冲破了守卫,拖出了科内利斯·德·维特,用棍棒、石头、甚至刀剑攻击他。鲜血溅在鹅卵石上,在火把光下黑得像油。
小威廉想冲上去,但被人群推挤得无法靠近。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邻居、商人、甚至一个曾经在他公司工作的水手——那些平时温和的人,此刻脸上扭曲着疯狂的仇恨。
科内利斯死了,尸体被拖走,像屠宰场的牲畜。
第二天更糟。扬·德·维特去医院看望弟弟的尸体时,被同一群暴民围困。守卫袖手旁观。小威廉在海军部听到消息,请求德·鲁伊特派兵干预。
“我不能,”老将军沉重地说,“民兵拒绝服从命令。这是……政治。”
小威廉独自骑马冲向医院,但再次晚了一步。他看到了扬·德·维特的尸体——被枪杀,然后被肢解,心脏被挖出,尸体倒挂在绞架上。暴民在欢呼,孩子们在笑。
他下马,跪在街角呕吐。不是因为血腥,而是因为那种彻底的崩溃感:荷兰共和国,那个建立在法律、宽容、商业理性基础上的国家,刚刚在街头谋杀了自己的领导人。
一个老人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布。小威廉抬头,认出是德·维特家的老仆。
“先生,您认识大议长?”老人轻声问。
“不算朋友……但他是荷兰人。我们不该这样对待自己人。”
老人看着远处仍在欢呼的人群:“荷兰人?也许我们从来不是‘一个’民族。只是利益把我们暂时粘在一起,现在压力大了,胶水就裂开了。”
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海军部宿舍写信给儿子,但写了几句就撕掉了。他能说什么?“国家在崩溃,我们在自杀,但希望你能在海上打胜仗”?
他走到德·鲁伊特的办公室。老将军独自坐着,盯着地图,手里拿着一杯酒——罕见的景象。
“将军,我们还有希望吗?”
德·鲁伊特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依然清醒:“希望?不知道。但责任还在。只要还有一艘船能浮起来,一个要塞能守住,一个水闸能打开,我们就要继续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那些相信荷兰应该存在的人。为了你莱顿的姑姑,为了我泽兰的孙子,为了……”他停顿,“为了证明我们不只是会赚钱的商人,也会在必要时拼命。”
八月,转机以最荷兰的方式到来:水和钱。
在法国军队距离阿姆斯特丹只有四十公里时,水闸终于全面开启。荷兰人亲手淹没了自己最富饶的土地——一种绝望的、壮烈的自残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法国陆军的大炮、辎重车、骑兵,在突然出现的浅湖前停滞。他们可以试着乘船,但荷兰的小型炮艇在熟悉的水道中神出鬼没。
同时,德·鲁伊特在海上取得了奇迹般的胜利。在特塞尔海战中,他率领劣势舰队击退了英法联合舰队,保住了海上补给线。
但真正的拯救来自外交——和金融。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动用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:信贷。他们向西班牙皇帝、德意志诸侯、甚至法国国内的反战派提供贷款、贿赂、承诺,构建了一个复杂的反法联盟网络。
“我们在用路易十四自己的钱来打败他。”卢卡斯叔叔(如果他还活着会这么说)的继任者——一个年轻的金融顾问——向小威廉解释,“法国国债已经很高,战争花费巨大。如果我们能让他借不到更多钱……”
“而我们可以一直借钱,因为我们信用好。”小威廉明白了。这真是最荷兰式的战争:用账本对抗大炮。
九月,年轻的威廉三世——奥兰治亲王,二十二岁——被任命为共和国执政和陆军总司令。这不是因为他有经验(他没有),而是因为他象征着团结:奥兰治家族的传统,加尔文主义者的偶像,反对德·维特“软弱政策”的旗帜。
威廉三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视察莱顿。卡特琳娜被邀请参加接待——作为“围城幸存者后代和农业专家”。
年轻的执政瘦高,脸色苍白,有严重的哮喘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听取了卡特琳娜关于粮食储备和土地恢复的报告,然后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:
“夫人,如果您必须选择,是保住土地,还是保住国家?”
卡特琳娜毫不犹豫:“国家,殿下。土地是母亲,但国家是家园。母亲可以受伤后愈合,家园一旦失去,就无家可归了。”
威廉三世点头:“那么请继续您的工作。战后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土地—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离开时,玛丽亚小声对母亲说:“他看起来很……冷酷。”
“我们需要冷酷,”卡特琳娜回答,“温柔的时代结束了。”
1672年冬天,局势陷入僵持。
法国控制了南部和东部大片领土,但无法突破“水线”进入荷兰核心区域。英国海军继续封锁,但无法彻底切断补给。荷兰共和国像一株被砍掉一半枝叶但根系依然深厚的橡树——受伤,但没死。
圣诞节前,扬叔叔被法国人释放了——作为“文化交换”的一部分。他带回了在占领区完成的十几幅画作。
家族在海牙重聚。所有人都变了:扬叔叔瘦了,脸上有俘虏营留下的阴影;小威廉眼中有挥之不去的海牙暴乱场景;扬二世手臂上缠着绷带,眼神空洞;卡特琳娜和玛丽亚则有一种土地工作者特有的坚韧。
他们一起看扬叔叔的画。最震撼的一幅是《背叛之城》:画面中,一个荷兰城镇向法国军队投降,市长在递交城门钥匙,当地商人在向法国军官献礼,而背景里,普通市民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“乌得勒支?”小威廉问。
“很多城镇都这样。”扬叔叔说,“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‘共和国’牺牲。特别是当共和国看起来要输的时候。”
另一幅画是《水线》:前景是法国士兵在齐腰深的水中挣扎,中景是荷兰炮艇在芦苇丛中开火,远景是风车和教堂尖顶——依然屹立。
“这是我被释放前画的,”扬说,“法国军官允许我画,因为他觉得这场景‘有趣’。他说:‘你们荷兰人真是疯子,宁可淹了自己也不投降。’我回答:‘我们不是疯子,只是会计师。我们计算过,淹水的成本低于被征服的成本。’他笑了,但我觉得他没懂。”
家族晚餐时,他们讨论了未来。
“战争还会持续,”小威廉说,“但最坏的时期可能过去了。法国人发现征服荷兰比想象中难,英国人发现我们的海军依然能打。”
“但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国土,”扬二世说,“成千上万人死亡,经济崩溃,政治分裂……这能叫‘最坏时期过去’吗?”
玛丽亚拿出最新的实验数据:“被淹的土地盐碱化程度比预期轻。如果我们明年春天开始种植耐盐作物,三年内可以部分恢复生产。”
“三年,”卡特琳娜重复,“我们能撑三年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开始下雪,海牙的街道渐渐变白,像要掩盖这一年的所有血迹和伤痕。
小威廉走到窗前,看着雪花飘落。他想起了祖父老威廉,那个经历了八十年战争的老人。祖父会怎么看待这一年?也许他会说:荷兰就像北海的天气,总有风暴,但风暴过后,风车还会转,运河还会流,商人还会算账。
但这次不同。这次风暴动摇了根基。
“我们需要新的计算,”小威廉对家人说,“不仅算利润和损失,也算我们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。如果只是‘海上马车夫’,那么我们输掉一些船、一些殖民地、一些市场份额,都可以接受。但如果我们是‘共和国’——建立在法律、自由、宽容之上的共和国——那么我们必须扪心自问:我们还配得上这个名字吗?”
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祖父的老账本边缘写下新的笔记:
“1672年,灾难年。我们失去了土地、生命、团结,但还没失去一切。因为水的阻隔,因为德·鲁伊特的坚韧,因为银行家的诡计,因为普通人的顽强。但最重要的是:因为我们选择了淹没而非投降。这是一种疯狂,也是一种智慧——荷兰式的智慧:宁可暂时失去一切,也不永久失去自己。
代价巨大。伤口会留疤。但疤痕会提醒我们:我们活下来了。现在,必须学会如何带着伤疤生活。”
他合上账本。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血迹,覆盖了这个破碎但依然呼吸的国家。
灾难年结束了。但重建的时代——更艰难、更复杂、更需要智慧的时代——才刚刚开始。
荷兰共和国还活着,但永远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
就像一个人经历了重病:幸存下来,但知道了自己的脆弱。从此以后,每一步都要更谨慎,每一次呼吸都要更珍惜。
风在呼啸,雪在飞舞,漫长的冬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