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(第2/2页)
回到庄园,日子似乎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。陆沉舟没再提那晚的事,那份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也像从未存在过。他依旧忙碌,早出晚归,偶尔在家,也大多待在书房。只是,庄园里的安保似乎又严密了一层,那些沉默如山的保镖,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警惕。
安娜对我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。依旧是专业周到的助理,但那份周到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怜悯的疏离。她大概也清楚,我踏进了一个怎样的泥潭。
我变得很安静。不再琢磨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,不再对着花房里的箭毒蛙自言自语。大部分时间,我蜷在房间的飘窗上,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远处模糊的山影。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。
周叔送来的食物,我吃得很少。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坠着。睡眠也很浅,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,然后睁眼到天亮。
我知道这不是办法。恐惧像藤蔓,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害怕顾承烨缓过劲来的报复,害怕暗处那双眼睛,更害怕陆沉舟……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“用”我。
那场火,烧掉的不仅是秘密,似乎也烧掉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。我清晰地意识到,我回不去了。泼葡萄汁那天,我扑向陆沉舟,以为抱住的是根救命稻草。现在才明白,我抱住的,是一头随时可能将我撕碎的猛兽,而我,已经成了他爪牙的一部分。
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我正对着窗外发呆,周叔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包装素雅、打着精致缎带的礼盒。
“林小姐,有人送来的,指明给您。”周叔将礼盒放在桌上,表情有些古怪。
我心头一跳。谁会给我送东西?陆沉舟?不像他的风格。
“谁送的?”我问,声音干涩。
“对方没有留下姓名,是委托一家高端礼品店直接送上门。安保检查过了,没有问题。”周叔答道,“里面……好像是幅画。”
画?
我狐疑地拆开缎带,打开礼盒。里面果然是一个扁平的画框,用防撞泡沫包裹着。拆开泡沫,露出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。
画面很简单:一片晦暗混沌的深海,光线微弱,只有几缕苍白的光束从上方透下,照亮了水中悬浮的、破碎的瓷器。那些瓷器似乎是极精致的东方青花,但在水压和岁月侵蚀下,布满裂痕,甚至碎裂,花纹模糊难辨。色彩沉郁,笔触厚重,透着一股冰冷、窒息、被埋葬的美感。
没有署名,没有题字。
只有深海,和破碎的青花瓷。
我盯着那幅画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这幅画……太熟悉了。不是画面熟悉,是那种感觉,那种被冰冷海水包裹、窒息、沉沦、美丽但注定毁灭的感觉……像极了我最近夜夜缠绕的噩梦。
“谁……”我喃喃出声,指尖冰冷。
是谁送来的?顾承烨的警告?苏清浅的诅咒?还是……暗处那个窥视者,递来的又一张无声的恐吓信?
画框背面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信息。
我猛地将画框反扣在桌上,心脏狂跳,呼吸急促。
“周叔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把这画……处理掉。随便哪里,别让我再看见它。”
周叔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那幅被反扣的画,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,默默拿起画框出去了。
但画可以处理掉,那幅画面带来的冰冷触感和不祥预感,却像跗骨之蛆,挥之不去。
我开始做更多的噩梦。梦见自己被关在那间瑞士工具房里,四周堆满泛黄的病历,海姆医生七窍流血地站在我面前,指着我说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梦见自己被按在星河湾冰冷的壁炉前,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火焰中扭曲碳化。梦见深海,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,破碎的青花瓷片像刀锋一样划过皮肤……
我迅速消瘦下去,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。庄园里的佣人看我的眼神,都带上了小心翼翼。
陆沉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。
那天晚饭时,他破天荒地准时出现在餐厅。我没什么胃口,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“不合胃口?”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餐厅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,没什么温度。
我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画,不喜欢?”
我猛地抬头,对上他深邃的目光。他知道?他当然知道。这庄园里,有什么能瞒过他?
“谁送的?”我问,声音有些抖。
“查不到。”陆沉舟拿起餐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,“对方很小心,用了好几个中转,源头是国外一家匿名代理画廊。画的作者也查不到,像是定制。”
定制……一幅专门为我“定制”的,充满隐喻和恐吓的画。
“怕了?”他又问,语气平淡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,指节泛白。怕,当然怕。但我更怕在他面前露怯,怕他觉得我“没用”。
“一幅画而已。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。
陆沉舟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我茫然地跟着他,穿过长长的走廊,来到主宅另一侧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房间。他推开门,里面没有开主灯,只有几盏射灯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画。
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物,而是……一些极其抽象,甚至有些扭曲、黑暗的作品。大片的泼溅色块,撕裂的线条,纠缠不清的形体,充满了压抑、痛苦和一种暴烈的情感张力。
我愣住了。我从不知道陆沉舟会对这种风格的画感兴趣。
“这是我的收藏室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,带着回音,“很少有人进来。”
他走到其中一幅画前。那幅画的主体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,又像灼烧的岩浆,边缘处有尖锐的黑色线条刺出,充满攻击性。
“这幅,《困兽》,”他指着画,“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画家,在病情最严重时画的。后来,他自杀了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幅,画面是无数碎裂的镜子,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同一个模糊扭曲的人脸,眼神空洞。“这幅,《千面》,作者有严重的身份认知障碍。”
他一幅幅介绍过去,每一幅画背后,似乎都对应着一个痛苦甚至疯狂的灵魂,一段被艺术强行固化的、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。
最后,他停在房间最里面,那里挂着一幅尺寸相对较小的画。画面是一片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,但在黑色的最中心,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暗金色光斑,像宇宙尽头将死的恒星,又像囚徒眼中最后一星未泯的希望。
“这幅,《余烬》,”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是我母亲画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,看向他。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,眼神落在画上,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柔和的……缅怀?
“她生前,最后几年,精神状态不太好。”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幅画,是她离世前一个月完成的。”
我看向那幅《余烬》。那片浓稠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,和中心那一点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光……几乎能让人触摸到作画者当时极致的绝望,和那一丝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挣扎。
“恐惧,痛苦,绝望,疯狂……”陆沉舟转过身,面对着我,射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让他的面容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,“这些情绪,本身没有意义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我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茄和皮革味道,混合着这个房间特有的、颜料和尘埃的气息。
“但当它们被表达出来,被赋予形式,哪怕是扭曲的、丑陋的形式,”他抬起手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,却又在毫厘之距停住,只是虚虚地描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轮廓,“它们就成了武器,成了铠甲,成了……活下去的凭据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锐利如刀,却又好像穿透了我,看向更深处。
“林晓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蛊惑的力度,“你最近的样子,就像一幅还没画完的、只有恐惧和空白的草图。”
“要么,你被这种空白吞噬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,然后被丢出去,自生自灭。”
“要么,”他停顿了一下,指尖终于落下,轻轻点在我的眉心,冰凉,却带着奇异的重量,“你拿起笔,蘸上你心里那些最黑、最脏、最让你害怕的东西,把它们画出来。”
“画成你的《困兽》,你的《千面》,你的《余烬》。”
“让那些想吓唬你的人看看,被逼到绝境的猎物,长出的,是什么颜色的獠牙。”
他收回手,重新站直,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冷峻。
“那幅深海青花,”他最后说,语气平静无波,“不喜欢,就扔了。但别让它留在你脑子里发霉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我,转身离开了收藏室。
厚重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,将我独自留在这个充满了疯狂、痛苦与挣扎气息的房间里。
射灯的光束冰冷地打在那些扭曲的画作上,仿佛给它们注入了诡异的生命。浓稠的血色,破碎的镜像,无尽的黑暗,中央那一点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暗金……
我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舟的话。
拿起笔……蘸上最黑最脏的东西……画出来……
让那些人看看,猎物长出的獠牙……
是啊。
我凭什么要一直害怕?凭什么要像个等待宰割的羔羊,瑟瑟发抖地等待着不知来自何方的屠刀?
顾承烨恨我,苏清浅怨我,暗处的人盯着我,陆沉舟……利用我。
可我也是个人。一个想活下去,想在这夹缝里喘口气的人。
被逼到绝境,兔子急了还咬人。
我慢慢走到那幅《余烬》面前,仰头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。
黑暗那么浓,那么重,几乎要将那点光彻底吞没。
可它还在。
哪怕微弱,哪怕随时会熄灭。
它还在。
我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颜料的微涩气味,混杂着尘埃和陈旧木料的味道,涌入肺腑。
再睁开眼时,我走到房间角落一张落满灰尘的画架前。上面蒙着白布。我掀开白布,下面是一块空白的画板。
旁边的小推车上,散落着几支干涸的画笔,还有几管挤得变了形的颜料。
我拿起一支画笔,笔杆冰凉。
又拿起一管深蓝色的颜料,拧开盖子,用力挤了一大坨在调色板上。
颜色浓稠得近乎黑色。
我蘸饱了颜料,抬手,毫不犹豫地,将第一笔,狠狠地划在了空白的画布上。
一道粗粝、沉重、决绝的深蓝。
像深海,像黑夜,像所有将我淹没的恐惧和绝望。
但这一次,是我自己画上去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自己关在那间收藏室隔壁一间闲置的小画室里——陆沉舟默许了。我不再需要人催促,也不再对着窗外发呆。
我画画。
画深海里挣扎下沉的人影,画破碎瓷器上模糊扭曲的倒影,画黑暗中窥视的眼睛,画火焰焚烧纸张的扭曲形状,画星河湾壁炉里那一小撮灰烬……画所有让我恐惧、让我窒息、让我夜不能寐的东西。
颜料弄脏了我的手,我的脸,我的衣服。我不在乎。画布上堆叠起厚重的、混乱的、压抑的色彩和线条。有时候画到一半,我会崩溃大哭,把画笔摔在地上,把未完成的画布撕烂。但哭过之后,我会捡起画笔,重新开始。
陆沉舟偶尔会来,站在门口,不说话,只是看一会儿,然后离开。他的眼神里没有评价,没有赞许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,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,能否在极端压力下,完成某种……蜕变。
安娜送来的食物,我开始正常吃。睡眠依旧不好,但不再是睁眼到天亮,而是断断续续,夹杂着光怪陆离的梦境。奇怪的是,梦醒后,那些恐惧感似乎淡了一些,变成了画布上可以触摸、可以修改的颜料。
一周后,我完成了第一幅勉强能看的画。
画面主体是一片泼溅开的、浓稠的暗红色背景,像血,又像燃烧的晚霞。背景上,用黑色和深灰色勾勒出无数纠缠的、荆棘般的线条,线条中心,隐约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轮廓,但那眼睛不是完整的,是碎裂的,瞳孔处,我用刮刀狠狠刮出一道刺目的亮白色,像一道闪电,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我给它取名——《裂瞳》。
我把画拿给陆沉舟看。他正在书房处理文件,只看了一眼,就淡淡评价:“颜色太脏,结构松散,笔触无力。”
意料之中的刻薄。
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觉得多受打击,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。至少,他看了,还评价了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,落在我脸上,停留了几秒,“这只眼睛,有点意思。”
他放下钢笔,走到画前,仔细看了看那道刮出来的白色裂痕。
“下次,刮得更深一点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按铃叫来周叔:“把画挂起来。就挂在一楼东侧走廊,那幅仿莫奈《睡莲》旁边。”
周叔有些诧异,但还是恭敬地应下,小心翼翼捧走了我那幅“颜色太脏、结构松散、笔触无力”的《裂瞳》。
我站在那里,有点懵。挂起来?还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?旁边是莫奈(虽然是仿的)?
陆沉舟已经坐回书桌后,重新拿起了文件,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继续画。”他说,头也没抬,“画到你手不抖,心不慌,梦里的怪物都能被你钉在画布上为止。”
我走出书房,回到那间小画室。
调色板上,颜料已经干涸结块。我重新挤上新的。
这一次,我挤了很大一坨猩红色。
蘸满,抬手。
画布上,又多了一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痕迹。
我知道,这条路一旦开始,就无法回头。
但至少,这一次,笔在我自己手里。
画布上的怪物再狰狞,也是被我创造出来的。
总好过,只在噩梦里,被动承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