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(第1/2页)
天光透过屋顶和墙壁的缝隙,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白。我醒得很早,或者说,根本没怎么睡着。身体的疲惫和大脑深处持续的嗡鸣,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意识。干草堆硌得骨头生疼,半干的衣服裹在身上,又冷又硬。
我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伤口结痂了,但一动还是疼。肚子里空空如也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嗓子也干得冒烟。
屋外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,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。昨天那些衙役和王里正似乎还没来。
不能干等。
我爬起来,走到井边,用破木桶打了点水,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冷刺骨的井水让我打了个激灵,也驱散了些许困意。我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脸色苍白,头发干枯打结,嘴唇干裂,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警惕,但至少,还活着。
回到屋里,我把昨晚烧剩的灰烬拢了拢,添了点枯枝落叶,重新点燃了一小堆火。火苗跳动起来,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。
我需要信息,关于这个“清河村”,关于这个时代。
记忆里,王里正提到过“税吏”、“活不下去”之类的话。还有那些村民麻木疲惫的神情,破败的房屋……这里的生活显然很困苦。不是太平盛世。
我努力回想以前学过的、看过的零星历史知识。村民的服饰(对襟短褂,斜襟布衫),建筑(土坯茅草),还有衙役的装扮(水火棍,锁链)……很像是中国古代,但具体是哪个朝代?唐宋?明清?税赋沉重,民不聊生……乱世?
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似乎干扰了思考,让记忆变得模糊不清。我甩甩头,决定先观察。
日头渐渐升高,约莫是早上八九点的光景。外面传来了人声,由远及近。
“王老头,那女人醒了没?”
“醒了醒了,官爷,小老儿这就去看看。”
是昨天那个黑脸衙役和王里正的声音。
我立刻熄灭地上的火堆(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有精神),蜷缩回干草堆上,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,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。
吱呀一声,破木门被推开。黑脸衙役依旧一身公服,按着腰刀,站在门口没进来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。王里正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和一个竹筒。
“姑娘,可好些了?”王里正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里带着疏离和警惕,“这是些粗粮饼子和清水,你且将就着用些。”
他说着,把包袱和竹筒放在门内地上,没敢靠近我。
“多谢里正老爷。”我挣扎着“虚弱”地坐起来,声音放得又轻又细,带着感激,“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黑脸衙役冷哼一声,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逡巡,似乎在评估我的状态和昨晚那番说辞的真伪。“昨夜可有人来寻你?或者,你可听到、看到什么异常动静?”他沉声问。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做出茫然害怕的样子:“回官爷,民女……民女又冷又怕,迷迷糊糊,未曾睡踏实,但未曾见到有人来,也未曾听到什么特别动静……这屋子偏僻,夜里只有风声和海浪声……”我刻意强调了“偏僻”,暗示这里不容易被注意到。
黑脸衙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。最终,他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,脸色稍缓,但语气依旧严厉:“你既暂居于此,便需安分守己!王里正会负责看管,每日给你送些吃食。没有许可,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!待你身体恢复些,再行盘问去处!”
“是,民女遵命,绝不敢给官爷和里正老爷添麻烦。”我低下头,做出顺从的样子。
黑脸衙役又对王里正吩咐了几句,无非是加强看管、注意动向之类,然后便转身离开了,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王里正松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,对我道:“姑娘,你且好生将养。这世道不太平,你一个外乡女子,又遭此大难,莫要再惹事端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村里人……胆子小,怕事。你没事莫要出门,缺什么,告诉我一声便是。”
“民女明白,多谢里正老爷照拂。”我再次道谢,态度恭顺。
王里正点点头,也没再多说,转身带上门走了,但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,大概是为了方便监视,也透点光。
直到他的脚步声也远去,我才慢慢松懈下来,后背又是一层冷汗。刚才应对看似顺利,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那个黑脸衙役明显还在怀疑,只是暂时没有证据,也懒得为一个落难女子大动干戈。王里正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把我圈禁起来最省心。
我爬到门边,拿起那个粗布包袱和竹筒。包袱里是几个黑乎乎的、硬邦邦的杂粮饼子,闻着有点馊味。竹筒里是清水。虽然简陋,但对现在的我来说,已是救命的东西。
我小口啃着饼子,又干又硬,刮得嗓子疼,就着冷水勉强咽下去。胃里有了东西,总算没那么火烧火燎了。
吃饱喝足(如果能算饱的话),体力恢复了一些。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临时的“囚笼”。
院子不大,夯土围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,长满了杂草。除了这间破屋和那口井,角落里还有个倒塌了一半的茅草棚,看起来以前是放杂物或者柴火的。院子里散落着几块石头,一些枯枝。
我走到坍塌的围墙缺口处,小心地向外张望。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,路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,用竹篱笆围着,能看到里面晾晒的几件破旧衣服和一小片菜地,静悄悄的,没人。
更远处,是稀稀落落的土坯房,炊烟袅袅。再往东,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面。这就是清河村的全貌了,一个贫穷、闭塞、靠海吃海的小村落。
观察了一会儿,我退回院子里,开始思考下一步。
被软禁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。王里正每天送来的这点食物,只能保证我不饿死。我必须尽快弄清楚外面的情况,找到离开的机会,或者至少,找到一个更安全、更不受限制的藏身之处。
但怎么出去?院子虽然破败,围墙也有缺口,但外面就是路,白天很可能有人经过。而且王里正说了会“看管”,说不定就在附近安排了人盯着。
硬闯不行,只能智取。
我需要一个合理的、不引起怀疑的“理由”离开这个院子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装病?太老套,而且王里正未必会给我请大夫,可能直接把我挪到更偏僻的地方自生自灭。说去找亲人?我编造的“临海县林家村”离这里百里之遥,一个弱女子怎么去?说要报答,帮忙干活?这里人地生疏,谁会相信我?
正思索间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,夹杂着哭喊和男人的怒骂。
我心头一动,悄悄挪到围墙缺口处,贴着断墙向外看去。
只见土路上,几个穿着比普通村民稍好一些、但一脸横肉的男人,正推搡着一个干瘦的老汉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老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口袋,死也不肯撒手,老泪纵横:“各位爷行行好!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粮种了!交了租子,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!”
“少废话!李老爷的租子也敢拖欠?活腻歪了!”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一把夺过布口袋,掂了掂,啐了一口,“就这么点?糊弄鬼呢!剩下的,三天之内必须补齐!否则,拿你孙女抵债!”
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,眼神猥琐地瞟向老汉身后那个躲躲闪闪、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。
老汉瘫坐在地,嚎啕大哭。少女也小声啜泣起来。
是催租的恶仆?还是放高利贷的地痞?
我皱起眉头。看来这个“清河村”,不仅穷,还有恶霸盘剥。
那几个恶仆骂骂咧咧地走了,留下瘫坐在地的老汉和低声哭泣的少女,以及周围几家悄悄探出头、又赶紧缩回去的村民麻木而畏惧的目光。
路对面那户人家的后门开了,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妇人匆匆跑出来,扶起老汉,低声安慰着,又把少女拉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很快,一切又恢复了死寂,只有老汉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。
我退回院子里,心里有了计较。
欺压,盘剥,民不聊生……这是乱世的特征之一。村民畏惧官府,更畏惧这些地头蛇。王里正作为里正,恐怕也是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
或许……我可以从这里入手。
我重新坐回干草堆,拿起剩下的半块杂粮饼子,慢慢啃着,脑子飞速运转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安分守己地待在破院子里。王里正每天按时送来一点食物和清水,态度不冷不热,偶尔会问两句我“家里”的情况,我都按照之前编造的说辞小心应对,并适时地表现出对未来的茫然和对“里正老爷”的依赖与感激。
我仔细观察着院子外的动静。白天,村民大多外出劳作或下海,村里很安静。偶尔有孩童跑来跑去,但看到这个“住着来历不明女人”的破院子,都远远躲开。那个被抢了粮种的老汉家,就在路对面不远,经常能听到压抑的哭声和叹息。
我还注意到,每天傍晚,都会有一个穿着灰色短打、背着药篓的瘦高个老头,慢悠悠地从土路经过,有时会停下来,跟路边的村民说几句话,或者被请进某户人家。看打扮和气度,像是个郎中。
机会来了。
第三天下午,王里正照例来送饭。今天除了硬饼子,居然还有一小碗看不见几粒米的稀粥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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