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(第2/2页)
把脉?我不会。看舌苔?勉强能看个寒热。问诊?可以试试。但关键是怎么“治”。
我身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袖袋里几根布条,和绑在腿上的石片。草药知识倒是记得一些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只能见机行事了。实在不行,就说病情复杂,需要安静休养,开点“静心宁神”的“方子”(其实就是喝热水,好好休息),先把眼前危机糊弄过去再说。
但愿,那位李老夫人,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。
驴车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,日头偏西时,终于驶进了一个看起来比清河村繁华不少的小镇。青石板路,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店铺,行人多了些,衣着也好些,但同样神色匆匆,带着一种压抑的气息。
驴车在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。朱漆大门,门口蹲着石狮子,气派非凡,与周围低矮的房屋格格不入。这就是李府了。
疤脸刘跳下车,对门口的家丁说了几句,家丁跑进去通报。很快,一个穿着绸缎褂子、管家模样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驴车上的我和王里正。
“孙郎中呢?”管家声音尖细,带着不满。
“回陈管家,孙郎中摔伤了腿,实在来不了。这是……这是清河村懂医术的林姑娘,先请来给老夫人瞧瞧。”疤脸刘陪着小心解释。
陈管家眉头紧皱,打量我的目光比疤脸刘更挑剔,像在评估一件劣质货物。“胡闹!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姑,也敢来给老夫人看病?你们是怎么办差的!”
王里正吓得差点从车上滚下去,连连作揖:“陈管家息怒!实在是事出有因,这位林姑娘确实救过村里人,略通医术,先让她看看,或许……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什么?老夫人要是有个闪失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陈管家厉声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知道不能再沉默。我扶着车辕,慢慢站起身,尽管腿有些发软,但尽力挺直脊背,迎上陈管家审视的目光。
“陈管家,”我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,但还算清晰,“民女自知身份低微,医术浅薄,本不敢登此高门。只是孙郎中有伤在身,无法前来,老夫人病情又耽搁不得。民女虽愚钝,也读过几本医书,认得些药材,或可先为老夫人请脉查看,若病情非民女所能,定当直言,绝不延误。总好过因无人敢看,而误了老夫人病情。是治是缓,还请陈管家和府上定夺。”
我这番话,既表明了自知之明,又点明了孙郎中不来的现实和拖延的风险,最后把决定权抛回给对方,姿态放得低,但话里也藏着软钉子——你们不让我看,耽误了病情,责任可不小。
陈管家脸色变幻,显然也在权衡。老夫人突然发病,镇上的大夫都摇头,如今从村里拉来这么个丫头,确实是死马当活马医。但万一这丫头乱来,或者看出点不该看的……
就在他犹豫时,院内又匆匆跑出一个小丫鬟,脸色煞白,带着哭腔:“陈管家!不好了!老夫人又厥过去了!气息更弱了!老爷让您赶紧的,大夫请来了没有啊!”
陈管家脸色大变,再也顾不得许多,狠狠瞪了我们一眼:“还愣着干什么!快进来!若治不好,有你们好看!”
我和王里正被连推带搡地弄进了李府。高墙之内,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,假山流水,透着富户的精致,也透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。下人们低头匆匆走过,不敢多看我们一眼。
我被直接带到了后院一处宽敞的卧房外。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焦躁的踱步声。
“老爷,大夫……大夫请来了。”陈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“还不快滚进来!”一个暴躁的中年男声吼道。
门被推开。我跟着陈管家走进去,王里正被拦在了门外。
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。装饰华丽,但此刻无人欣赏。雕花大床上,躺着一个头发花白、面色青紫、双目紧闭的老妇人,胸口微弱起伏。床边坐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袍、面色阴沉、眼袋浮肿的中年胖子,应该就是李老爷。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绸衫的年轻男子(可能是儿子),和几个抹眼泪的丫鬟婆子。
“孙郎中呢?这丫头是谁?”李老爷看到我,眉头拧成疙瘩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
陈管家连忙解释了一番。
李老爷听完,脸色更加难看,盯着我,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:“你?会看病?”
压力如山般压下。我手心全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。“民女略通一二,愿为老夫人请脉。”我垂下眼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哼!”李老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终究是担心母亲,挥了挥手,“看吧!若看不出个子丑寅卯,或者胡说八道,仔细你的皮!”
我走到床前。老妇人脸色确实很差,嘴唇发绀,呼吸微弱急促。我轻轻抬起她的手腕。皮肤冰凉,脉搏……跳得极快,极其紊乱,时强时弱,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。
心脏病。很可能是急性发作。
我心里一沉。这病,在古代几乎无解。我只能想办法缓解症状,争取时间。
“老夫人平日可有胸闷、气短、心口疼痛的毛病?”我问旁边的丫鬟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哽咽道:“有……有的,尤其是劳累或生气后,就会犯病,但都没这次这么厉害……”
“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刺激?或是劳累过度?”我又问。
李老爷不耐烦地插话:“问这些做什么!你到底能不能治!”
“老爷息怒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此症乃心脉淤阻,气血不畅所致。需先安神静气,疏通心脉。民女需为老夫人施以推拿,并需几味药材煎服。”
“推拿?你?”李老爷满脸不信。
“民女家传手法,或可暂缓老夫人痛楚。”我硬着头皮说。推拿是假,我需要靠近观察,也需要时间思考对策。
李老爷犹豫了一下,看着床上母亲痛苦的样子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:“快些!”
我定了定神,回忆着以前在养生节目里看过的、极其粗浅的穴位按摩知识。我坐到床边,避开那些敏感部位,用指腹轻轻按压老妇人手腕内侧的内关穴,又顺着心包经的走向,缓慢推按手臂。动作很轻,很慢,更像是一种安抚。
同时,我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和呼吸。推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老妇人青紫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丁点,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丝。不知道是心理作用,还是真的有点效果。
“似乎……好了一点点?”旁边的婆子小声说。
李老爷也紧紧盯着,脸色稍霁。
我收回手,心里稍微有了点底。看来,这老太太的急性症状,有一部分是因为疼痛和恐惧加剧的。安抚一下,能稍微缓解。
“请取纸笔来。”我对陈管家说。
纸笔很快拿来。我提起笔,蘸了墨,回忆着以前背过的、一些温和的、活血化瘀、宁心安神的中药方子,结合刚才把脉(假装)的“心脉淤阻”,写下了一个极其保守、几乎吃不死人也未必治得好病的方子:丹参、川芎、当归、酸枣仁、远志、炙甘草……剂量也写得极轻。
“按此方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趁温服用。”我把方子递给陈管家,“另,老夫人需要绝对静养,不可再受刺激,屋内保持通风,但不可着凉。饮食清淡,以流食为主。”
陈管家看了看方子,又看了看李老爷。李老爷拿过方子,扫了一眼,他大概也懂点药材,看方子还算平常,脸色又缓和了一些。
“就按她说的办。”李老爷把方子丢给陈管家,又看向我,“你今晚就留在这里,守着老夫人!若有好转,自有赏赐!若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我低头应道。留下?正合我意。留在李府,比回那个破院子,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信息。
我被安排到外间一个小榻上休息,名义上是“随时照看”。王里正被打发回去了,走之前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。
夜深了。李府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老夫人房内,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丫鬟走动的细微声响。
我躺在冰冷的小榻上,毫无睡意。脑子里那嗡鸣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。
今天这关,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。老夫人如果命大,能缓过来,我或许能得点赏钱,甚至博得一点李家的“好感”。如果缓不过来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更让我在意的,是留在李府这个决定。这里是龙潭虎穴,但也是信息中心。李老爷是地头蛇,肯定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地区,甚至关于外面世界的情况。如果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,或许对我未来的“逃离”有帮助。
当然,风险极高。必须万分小心。
我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石片,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。
窗外,月色朦胧。
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大宅院里,我睁着眼睛,静静等待着。
等待天亮,等待转机,也等待着……未知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