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(第2/2页)
一路有惊无险。外院比内院更显破败空旷,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应该是仆役住所,大多黑着灯,鼾声隐隐。我放轻脚步,一间间快速查看。有些门没锁,里面是通铺,睡着杂役。有些小单间,看起来像是有点身份的管事或护院住的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,怀疑疤脸刘可能住在内院或者不在这里时,我看到院子角落里,有一间单独的小屋,门窗紧闭,但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,还有低低的、压抑的说话声。
我心头一紧,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摸到窗下。窗户糊着纸,我舔湿手指,轻轻捅开一个小洞,凑近看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线昏暗。两个人对坐着。背对着我的,看身形衣着,是疤脸刘!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,正在低声骂骂咧咧:“……妈的,晦气!差点被那些狗腿子撞上!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!”
他对面坐着的,是个獐头鼠目、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,我认得,是李府另一个得力的恶仆,好像叫胡三。
胡三尖着嗓子道:“刘爷息怒!那批货已经装上船了,赵老大那边也打点好了,等风声过去就能走。只是……老爷这次去县城,走得急,怕是那边……”
“哼,县城那些官老爷,胃口越来越大!这次不喂饱了,以后更麻烦!”疤脸刘烦躁地敲着桌子,“对了,陈管家让留意的那个村姑,查得怎么样了?”
村姑?我心头一跳,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“查了,就清河村一个落难的,懂点草药,前些日子还给老夫人看过病,得了点赏钱。”胡三不以为意,“看起来就是个想攀高枝的,没什么特别。王里正那边也敲打过了,让她安分点。”
疤脸刘沉默了一下,阴恻恻道:“总觉得那丫头有点邪性……那天在码头,感觉好像有人盯着……算了,一个村姑,翻不起浪。等这趟从县城回来,要是她还不知趣,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。”
打发?是灭口吧。我后背渗出冷汗。果然,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。
“刘爷说的是。”胡三奉承道,“对了,您这次‘出门’要用的东西,都准备好了,放在老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疤脸刘站起身,走到屋子角落,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,还有一个小皮袋。他解开油布,里面赫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、尺余长的分水刺!他又打开皮袋,倒出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,掂了掂,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这几天都警醒着点!老爷和陈管家不在,别出岔子!”疤脸刘叮嘱道。
“刘爷放心!”胡三拍着胸脯。
疤脸刘吹熄了油灯:“睡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屋里陷入黑暗,很快传来鼾声。
我悄无声息地离开窗下,心脏狂跳。证据!疤脸刘私藏凶器(分水刺是水匪常用兵器),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!还有他们的对话,提到了“货”、“船”、“赵老大”、“县城打点”,几乎坐实了海寇身份和与李老爷的勾结!
但还不够。这些只是旁证。我需要更直接的,能把他和“浪里蛟”这个名号绑死的东西。
我回忆着他们刚才的对话——“老地方”。疤脸刘从“老地方”拿出了分水刺和钱。那个旧木箱?看起来不像。难道是别的藏匿点?
我在小屋周围仔细搜寻。小屋很简陋,除了床、桌子、木箱,没什么家具。墙角堆着些杂物。我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破旧矮柜上。刚才疤脸刘似乎没动那里。
我轻轻挪开矮柜。后面是墙壁,没什么异常。但我蹲下身,用手摸索着墙根处的砖石。有一块砖……似乎有点松动?
我屏住呼吸,用铁钎小心地撬动那块砖。砖被撬开了,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墙洞!洞里放着一个小布包。
我拿出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件零碎东西:一个生锈的、刻着古怪鱼形图案的铜扣(像是某种信物),一张被水泡得发皱、但还能看清字迹的旧纸条,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,像某种暗码或账目,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、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蛟头图案,旁边刻着三个小字:浪里蛟!
找到了!信物!暗码!还有标着匪号的木牌!这就是铁证!
我强压住激动,将这几样东西连同之前看到的碎银(作为赃款证据)一起,用那块油布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把砖块塞回原处,矮柜挪好。
做完这些,我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,腿也有些发软。
证据到手了。现在,是立刻离开,去官府告发?不,不行。官府里可能有他们的人。而且,仅凭这些,就能扳倒李老爷吗?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,是疤脸刘个人行为。
我需要更猛的料。能把李老爷也拖下水的证据。
书房?账房?李老爷的卧室?
风险太大了。但我已经进来了,拿到了疤脸刘的铁证,距离五十两赏银和离开的机会,只差一步。
贪心吗?或许吧。但机会只有一次。
我咬了咬牙,决定再冒一次险。去书房看看。李老爷和陈管家都不在,书房或许防守最松懈。
我凭着记忆,朝着内院方向摸去。李府内院布局更复杂,回廊曲折,庭院深深。我更加小心,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动。
就在我穿过一个月亮门,靠近一处亮着灯的二层小楼(看起来像是主人居住或处理事务的地方)时,旁边假山后,忽然传来一声低喝:
“谁在那里?!”
我浑身一僵,血液瞬间冻结!猛地转身,就看到一个提着灯笼、穿着护院服饰的汉子,从假山后转了出来,灯笼的光正正照在我身上!
他脸上先是疑惑,随即变成惊愕和警惕:“你……你不是府里的人!你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提高灯笼,另一只手就朝腰间摸去(那里似乎挂着哨子或短棍)!
不能让他喊出来!不能!
求生的本能和这些天压抑的恐惧、愤怒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!我几乎是想都没想,握紧手中的铁钎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他持灯笼的手腕狠狠刺去!
“啊!”护院惨叫一声,灯笼脱手落地,瞬间熄灭!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!
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哨子,正要往嘴里塞!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阻止他!
我扑了上去,用身体狠狠撞向他!同时,握着铁钎的手,凭着感觉,朝着他脖颈、胸口等要害部位,胡乱地、疯狂地捅刺!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护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挣扎着,想把我推开,想喊叫,但铁钎冰冷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肉,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,沾了我一手一脸!
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!
我像疯了一样,一下,又一下,直到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,嗬嗬声消失,身体瘫软下去,重重地倒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我保持着那个扑刺的姿势,僵在那里。手里的铁钎还插在他胸口,温热的、粘稠的液体顺着铁钎和我的手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黑暗中,只有我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,和鼻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我杀人了。
我……杀人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,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瞬间从那种杀戮的疯狂中清醒过来,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的、灭顶的恐惧和一种反胃的恶心。
“呕……”我松开铁钎,后退两步,扶着一旁的假山,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不是我!是这身体!是这绝境!是这吃人的世道!
我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开脱,但指尖那温热的、黏腻的触感,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刚刚发生了什么。
不,不能留在这里!尸体很快会被发现!
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用颤抖的手,在死去的护院衣服上胡乱擦了几下,捡起掉在一旁的铁钎(入手冰冷滑腻,带着血)。然后,我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可能找到更关键的证据,也可能遇到更多守卫,死路一条。
不去,立刻逃离,带着疤脸刘的证据,或许也能换到赏银,但李老爷这个祸根还在,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。
而且……我已经沾了血。一条命是背,两条命……也一样。
一股破罐子破摔的、近乎自毁的狠劲,混合着对李老爷这种吸血肉食者的刻骨恨意,猛地冲垮了最后的犹豫。
我绕开地上的尸体,像一道更黑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栋小楼。
楼下厅堂亮着灯,但没人。我侧耳倾听,楼上似乎有细微的动静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一步步往上。
楼上是一间宽敞的书房。靠墙是巨大的书架,摆满了书。中间一张红木书桌,上面摊着账本、信件。一个穿着绸衫、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老头,正背对着门,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听到楼梯响,他头也没回:“谁啊?这么晚了……”
就是现在!
我猛地冲过去,在他转身的瞬间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染血的铁钎,狠狠刺进了他的后心!
“呃!”账房先生身体猛地一僵,难以置信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,看了我一眼,嘴唇翕动了两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,软软地倒了下去,撞翻了旁边的花瓶,发出哗啦一声脆响!
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!
“什么人?!”楼下立刻传来惊怒的喝问和杂乱的脚步声!不止一个人!
被发现了!
我心脏狂跳,来不及去看账房先生是死是活,也顾不上去翻找书桌上的东西。目光飞快扫过书架和书桌,最后落在书桌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。画轴旁边,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凸起。
我冲过去,用力一按!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画轴旁边的墙壁,竟然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!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!
暗格里放着几个账本,几封火漆密封的信,还有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。
我一把抓起那几封信和檀木盒子,塞进怀里(和疤脸刘的证据包在一起),也顾不上账本了。就在这时,楼梯上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!
“在楼上!快!”
我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下面是后园,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多高。
没有退路了!
我一咬牙,爬上窗台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——灯笼的光和几个人影已经冲了进来!
“抓住她!”
我闭上眼,朝着窗外无边的黑暗,纵身跳了下去!
身体急速下坠,夜风在耳边呼啸!
“噗通!”
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地面,而是摔进了一片冰冷的、带着腥臊味的泥水里!是后园的荷花池!水不深,但淤泥很厚,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,冰冷的池水和恶臭的淤泥瞬间淹没口鼻!
“咳咳……呕……”我挣扎着爬起来,吐出嘴里的泥水,浑身湿透,沾满恶臭的淤泥,冰冷刺骨。怀里的油布包似乎还在。
楼上窗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灯笼的光往下照:“掉进池子里了!快去抓!”
我连滚爬,手脚并用地爬出荷花池,也顾不上方向,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,拼命朝着后墙的方向跑去!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、呼喊声和越来越近的灯笼光!
快!再快一点!
我冲到之前攀爬上来的那处墙角,抓住藤蔓,手脚并用,拼命往上爬!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藤蔓和砖石摩擦,钻心地疼,但我感觉不到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上去!离开这里!
身后,追赶的人已经快到墙角了!
“在那边!上墙了!”
“放箭!快放箭!”
几支箭矢嗖嗖地擦着我的身体钉在墙上,或射入黑暗中!
我闷哼一声,肩膀一痛,被什么东西擦过,火辣辣的,但顾不上查看。终于爬上了墙头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下面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护院,提着灯笼刀棍,有人正在张弓搭箭!
我毫不犹豫,翻身就朝墙外跳去!
“砰!”重重摔在后巷的硬地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眼前发黑,差点晕过去。肩膀的疼痛更加剧烈,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。
我强忍着眩晕和剧痛,挣扎着爬起来,捡起藏在破箩筐下的竹篓,踉踉跄跄地冲进后巷更深的黑暗里,拼命跑!不敢回头,不敢停!
身后,李府后门似乎打开了,更多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追了出来,但被复杂的巷弄和浓郁的黑暗暂时阻挡。
我像一只受伤的、慌不择路的野兽,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,撞翻了夜香桶,惊起了野狗,也顾不上身上恶臭的淤泥和不断渗血的伤口。
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声,混合着剧烈的心跳、粗重的喘息和身后隐约的追捕声,像一首疯狂而恐怖的交响乐。
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肺像要炸开,腿像灌了铅,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,我才敢靠着一处荒废宅院的断墙,滑坐下去,大口大口地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淤泥的恶臭。
天边,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。
快天亮了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。浑身湿透,沾满黑黄的淤泥和暗红的血迹(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),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沾满血、已经有些弯曲的铁钎。竹篓歪在一边。
怀里,那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、冰冷的包裹,还在。
我颤抖着手,解开湿透、沾满泥污的外衣,露出里面同样湿透、但相对干净些的里衣。我将油布包裹小心地取出,检查了一下。还好,油布防水,里面的东西似乎没湿透。
信,木牌,铜扣,碎银,还有从李老爷书房暗格里拿出来的那几封火漆信,以及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。
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,我打开檀木盒子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枚式样古朴的印章,和……一小叠银票?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、质地特殊的纸。
我展开那张纸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地点、时间和数字,像是一本……私账?或者,联络名单?最后面,盖着一个鲜红的、我隐约认得的官印——临川府衙的印!
而银票的面额……加起来,恐怕有数百两!还有那几枚印章,看起来像是私章和……官印的仿制品?
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!
这些……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!李老爷勾结官府、走私、甚至可能伪造官印的铁证!还有大笔的赃款!
我不仅拿到了疤脸刘是海寇的证据,还拿到了能把李老爷乃至他背后保护伞连根拔起的……炸弹!
值了。这一夜的疯狂,值了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然后,我挣扎着站起来,辨明方向。
不能回清河村了。李府的人很快就会查到那里。王里正、孙郎中、张老汉……都可能被牵连。
我也不能留在镇上。天一亮,我这样子,根本无处藏身。
必须立刻离开!远离临川府!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!
怀里的银票和证据,就是我唯一的依仗。
我看向东方,海天相接处,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,染上金边。
新的一天,也是亡命天涯的开始。
我扔掉那根染血的铁钎,用淤泥和脏污的衣袖,胡乱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污。然后,背起空空如也的竹篓,像个最肮脏落魄的流民,一瘸一拐地,朝着镇外、通往未知远方的官道走去。
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我满身的污秽和狼狈,也照亮了前方漫长而凶险的、未知的路。
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,似乎微弱了下去,被一种更深沉的、冰冷的寂静取代。
标签撕光了,刀也磨利了,血也沾了。
现在,该上路了。
林晓也好,林婉也罢,从今天起,都不存在了。
我只是个侥幸从地狱爬出来、怀里揣着炸弹和银票、不知前路在何方的……亡命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