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(第2/2页)
老鱼头?摆渡的?还是干黑活的船家?
“在哪儿能找到他?”
“这几天没见他船影,可能跑活去了。你往河下游走,有个破码头,他船常停那儿。自己碰运气吧。”摊主说完,不再理我,低头摆弄他的货物。
得到一点有用信息。我道了声谢,转身离开。没走多远,就感觉似乎有目光粘在背上。回头,只见摊主正眯着眼,盯着我的背影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心里一沉。被注意到了。在这种地方,被注意到往往意味着麻烦。
必须尽快行动。去找那个“老鱼头”,或者,再想别的办法。
我加快脚步,想先回龙王庙。刚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,前面就被三个人堵住了。
不是乞丐,也不是普通流民。三个男人,都穿着虽然脏旧但相对完整的短打,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,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我虽然破烂、但依稀能看出年轻女子轮廓的身上,和还算干净(相对这里其他人)的脸蛋上。
“哟,新来的?面生啊。”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抱着胳膊,歪着头看我,“一个人?哥哥们看你怪可怜的,跟咱们走,给你找个暖和地儿,有吃有喝,怎么样?”
另外两人嘿嘿笑着,围了上来,堵死了退路。
麻烦了。遇到抢人(或者更糟)的了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土墙,心脏狂跳,但脸上尽力保持镇定。“几位大哥,我……我就是个逃难的,身上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疤脸汉子上前一步,伸手就来抓我手腕,“这脸蛋,这身段,不就是‘有’的吗?走吧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,我猛地挥起木棍,朝着他抓来的手狠狠砸去!
“啪!”木棍砸在对方小臂上,发出闷响。疤脸汉子吃痛,骂了一声“小贱人!”,但动作只是缓了缓,另一只手更快地朝我脖子掐来!另外两人也一左一右扑上!
狭窄的巷子,无处可躲!
眼看就要被抓住,我脑子里那沉寂的嗡鸣,仿佛被这极致的危险和愤怒再次触动,猛地一跳!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爆发出有形的“攻击”,但却像一盆冰水浇头,让我混乱恐惧的思绪瞬间冰冷、清晰!
不能硬拼!跑不掉!喊救命也没用!
电光火石间,我猛地抬起没拿棍子的左手,不是去格挡,而是飞快地探入怀里(做出一副要掏东西的样子),同时用尽力气嘶声喊道:
“疤脸刘的人你也敢动?!李老爷的银子不想要了?!”
疤脸刘!李老爷!
这两个名字,像两道炸雷,劈在三个地痞头上!
疤脸汉子掐向我脖子的手,猛地僵在半空!脸上那淫邪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,转为惊疑不定!另外两人扑击的动作也戛然而止,面面相觑,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慌乱!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疤脸刘?李老爷?”疤脸汉子声音都变了调,死死盯着我探入怀里的手,仿佛那里揣着一把淬毒的匕首或者一道催命符。
“不然呢?”我强压着狂跳的心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,更稳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,“真当老娘是普通逃难的?李老爷让我来这儿办事,顺便清理几个不长眼的杂碎。怎么,想试试?”
我故意不提具体什么事,只用“办事”、“清理”这种模糊又危险的字眼。同时,左手在怀里,紧紧攥住了那个油布包的一角,让它隔着衣服,显出一个方硬的轮廓——看起来,很像是一包银子,或者……更致命的东西?
三个地痞的脸色彻底变了。疤脸刘和李老爷的名头,在这临川府地界,尤其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耳中,绝对是凶神恶煞的代名词。勾结海盗,手眼通天,杀人不眨眼。眼前这个看似狼狈的女人,竟然扯出这两尊煞神,还说是来“办事”、“清理”的……
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在这种地方,命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误……误会!大姐,完全是误会!”疤脸汉子瞬间换上一副谄媚惊恐的脸,连连后退,点头哈腰,“小弟有眼无珠,冲撞了大姐!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!”
另外两人也赶紧让开道路,点头哈腰,赔着笑脸,再不敢有丝毫歹意。
“滚!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是是是!这就滚!这就滚!”三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跑出了小巷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我才靠着冰冷的土墙,缓缓滑坐下去,浑身像虚脱了一样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,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好险……又赌赢了一次。
用李老爷和疤脸刘的名头,吓退了地头蛇。但这招只能用一次,而且后患无穷。万一传出去,真被李府的残余势力或者他们的仇家注意到,我就真的死定了。
必须更快。更果断。
我挣扎着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将油布包重新藏好。没有再回主街,而是直接朝着河下游,那个摊主说的“破码头”方向走去。
沿着河边泥泞的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,果然看到一个更加破败不堪的小码头。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浑浊的河水里,搭着几块腐朽的木板。岸边系着两条破旧的小渔船,随着缓流轻轻摇晃。其中一条稍大点的船上,一个穿着蓑衣、戴着斗笠、身形佝偻的老头,正背对着岸,在补渔网。
“老鱼头”?
我走近码头,咳嗽了一声。
补网的老头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,沙哑的声音传来:“今日不出船。”
“听说,您有时会送人去对岸,或者……更远的地方?”我直接问道,声音放得很轻。
老头终于转过身。斗笠下是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、如同老树皮般的脸,眼睛浑浊,但看人时,却像鹰一样锐利。他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破烂的衣服和刻意弄脏的脸上停留,又扫了一眼我空荡荡的双手。
“去哪?”他问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云泽。或者……能离开临川府,越远越好的地方。”我回答。
“价钱。”老头言简意赅。
“您开价。”
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:“三百两。现银。不赊欠。只送到云泽外围,进去自己想办法。路上管一顿饭,生死不管。”
三百两!比我预想的还贵!但还在那八百两银票的承受范围内。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,“但我没有现银,只有这个。”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,摸出那张一百两面额、相对最不起眼的银票,展开一角,让老头能看到面额和票号,又迅速合拢。
老头的目光在银票上一扫而过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波动,只是点了点头:“通宝号的票子,勉强能用。但在这里兑不开。你得自己去镇上,或者,有门路的人。”
镇上?我现在哪敢去镇上?
“您……有门路吗?”我问。
老头沉默了,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我,仿佛在评估风险和价值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有。但要抽三成水。而且,只收这种小额的。大额的,烫手。”
三成水!那就是三十两!但比起去镇上冒险,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。而且,他只要“小额”的,看来也是个谨慎(或者说,狡猾)的老油条。
“可以。”我再次点头,“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三天后,子时,在这里等。过时不候。”老头说完,转过身,继续补他的渔网,不再看我。
三天……还要等三天。
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。
“多谢。”我低声道谢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问道:“这三天……我住在河边龙王庙,不会有事吧?”
老头补网的手不停,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:“晚上别点灯,别出声。野狗闻到腥味,总会叫几声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在暗示,我可能被人盯上了(比如那个杂货摊主,或者刚才的地痞),但暂时不会有直接危险,只要我足够低调。
我点点头,不再多说,快步离开了破码头。
回到龙王庙,天色尚早。我躲进最里面的角落,用枯草将自己半掩起来。怀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,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我的心。
三百两船资,加上三十两的“水钱”,还有可能的其他花销……八百两看似不少,但经不起这样消耗。而且,剩下的五百两,都是大额,更难处理。
必须在离开前,想办法将利益最大化,或者,至少保住剩下的本钱。
我回想着老郎中看到“血枯藤”时的反应,还有他深不可测的眼神。或许……可以再找他一次?用一些更“特别”的东西,换点实际的帮助,或者……信息?
还有三天。这三天,不能浪费。
夜幕降临,野人沟再次被黑暗和危险的喧嚣笼罩。我按照老鱼头的嘱咐,没有点灯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蜷缩在干草堆里,睁着眼睛,听着外面模糊的动静,警惕着任何靠近的脚步声。
脑子里那点奇特的嗡鸣,依旧沉寂。
但我知道,它还在。像一颗埋在意识深处的、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,也像一柄尚未开刃的、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双刃剑。
标签早就撕得粉碎,扔在来路上了。
刀磨利了,沾过血,杀过人,吓退过怪物,也吓退过地痞。
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也赌了。
现在,连吓唬人的名头和谈判的筹码,好像也能拿来当护身符了。
虽然这名头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,虽然这筹码正在飞快消耗。
但至少,船票有了着落,生路似乎就在前方。
三天。
只要熬过这三天,上了那条不知吉凶的船,离开临川府,离开李府的阴影,离开这片充满诡异和危险的土地……
然后呢?
我望着破庙屋顶漏洞外,那几颗冰冷的、遥远的星星,在心里问自己。
然后,大概就是下一个“野人沟”,下一场逃亡,下一次在绝境里,撕掉新的标签,磨快新的刀,去赌那不知有没有的明天吧。
夜色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我闭上眼,将怀里冰冷的油布包,和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、对“然后”的茫然期待,一起抱紧。
三天。
很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