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(第2/2页)
六十五两……杯水车薪。还暴露了身上有“大额银票”的信息。那个黑市的人,会不会起别的念头?
但至少,有了一点现钱。可以买点吃的,买身不那么扎眼的旧衣服,也许还能从老鱼头那里探探口风,看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定金?
我将钱袋小心地藏在破庙神座下的一个老鼠洞里,用石块堵好。只留了几块碎银和铜钱在身上应急。
躺在干草堆上,我却毫无睡意。老鱼头的船,西边的古道,黑市的危险,李府的阴影,还有怀里剩下的、更烫手的七百两大额银票和那些要命的证据……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,在黑暗中缠绕着我,越收越紧。
三天之约,还剩两天。
时间,不多了。
月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,惨白地照在破庙残缺的壁画上,那些斑驳褪色的神佛面容,在幽暗的光线下,仿佛也带上了野人沟特有的、麻木而狰狞的笑意。
我闭上眼,将怀里冰冷的油布包抱得更紧。
标签撕了,刀磨了,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赌了,地痞吓退了,黑市也闯了。
现在,连手里这点勉强捂热、却少得可怜、还来路不正的银子,也成了需要精心藏匿、小心计算的筹码。
生路似乎就在前方,却又被更多的迷雾和荆棘层层阻隔。
三天。
还剩两天。
我还能……赌赢下一次吗?
第三天,黄昏。野人沟的炊烟懒洋洋地扭着,像濒死的蛇。我蹲在河边,浑浊的水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——一身用几十个铜板从拾荒婆那里换来的、打满补丁但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裤,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,脸上依旧抹着灰,但眼神里的疲惫和警惕,藏不住,也无需再藏。
脚边扔着半个啃得干干净净的鱼头——用五个铜板从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换的,腥,但总算沾了点荤腥。肚子不再火烧火燎,体力恢复了些,但肩膀和脚底的伤,依旧隐隐作痛,提醒着我这一路的代价。
怀里的油布包还在,冰冷,坚硬。鞋底的夹层里,塞着那六十五两沉甸甸、也让人心头发沉的劣银。剩下的七百两银票和要命的证据,被我分开藏在破庙神座下和河边一块空心大石的缝隙里,用湿泥封好。
我在等。等子时,等老鱼头,等那条不知是通往生天还是地狱的船。
时间像凝固的泥浆,缓慢,粘稠,充满窒息感。野人沟白日的喧嚣渐渐低沉,夜晚那种蠢蠢欲动的恶意,开始从各个角落弥漫出来。我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,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跳。
夜幕终于完全降临。我没有回龙王庙,直接来到了下游的破码头。老鱼头那条稍大的破渔船,已经解开了缆绳,船头挂着一盏昏黄如豆、蒙着黑布的气死风灯,在缓缓流淌的漆黑河面上,像一只独眼的怪物。
船影里,老鱼头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佝偻着背,坐在船尾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石像。他没看我,也没说话。
我站在码头边缘,冰冷的河风吹透单薄的衣衫。子时还没到,但我提前来了。我需要确认,也需要……最后一点准备。
“钱,我带来了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,又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吞没。
老鱼头终于动了动,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船头。意思很明白:上船,交钱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踩上那几块湿滑腐朽的跳板。船身随着我的重量轻微摇晃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走到船头,我蹲下身,借着那盏昏黄灯的光芒,从怀里(其实是袖袋,怀里东西不敢露)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,递了过去。
老鱼头没接,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在昏黄光线下扫了我一眼,又扫了一眼钱袋。然后,他伸出两根枯瘦如鸟爪的手指,捻开袋口,就着灯光,往里瞥了一眼。
“六十五两?”他沙哑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情绪,“差的远。”
“先付这些。剩下的……等到了地头,安全了,再付清。”我早就想好了说辞,声音尽量平稳,“您说的,三百两送到云泽外围。这六十五两,算定金和……兑票的水钱。到了地方,我再给您剩下的二百三十五两,现银。”
这是我能想到的、最大限度保住剩下银票、同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办法。万一老鱼头中途翻脸,或者目的地有诈,我至少还有讨价还价、或者鱼死网破的资本。
老鱼头沉默着,手指在钱袋里拨弄了几下那些成色不一的碎银和铜钱,发出叮当的轻响。这沉默,在寂静的河面上,在昏黄的孤灯下,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。
“可以。”他终于开口,收起了钱袋,塞进蓑衣里,“上船,坐稳。开船后,不许说话,不许点灯,不许把头伸出船舱。听到任何动静,就当自己死了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我点头,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。这规矩,听起来就不像正经行船。
老鱼头不再理我,走到船尾,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,抵住岸边,用力一撑。破旧的渔船摇晃着,缓缓离开了破烂的码头,滑入了漆黑如墨、缓缓流淌的河心。
我钻进低矮狭窄、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船舱。里面堆着些破烂渔网和杂物,勉强能容一人蜷缩。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船板,从破木板的缝隙里,望着外面被船舱分割成狭窄一条的、黑暗的河面和更黑暗的夜空。
船行得很慢,几乎没有水声,只有竹篙偶尔点入水底的细微声响,和船身划过水流的、极其低沉的哗啦声。老鱼头的动作轻捷得不像个老人,像个真正的水鬼。
离开了野人沟那令人作呕的烟火气,河面上的空气清冷潮湿,带着水腥味。但我的心,却比在野人沟时提得更高。水下有什么?两岸黑暗中藏着什么?老鱼头真的会守信吗?云泽那边,又是什么在等着我?
无数疑问和担忧,在寂静和黑暗中发酵、膨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半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船似乎拐进了一条更狭窄的水道,水流声更细微,两岸黑黢黢的山影仿佛要压到船上来。空气里的水腥味,混入了一种淡淡的、熟悉的甜腥和硫磺味……
我心里猛地一沉!这味道……是“禁地”石窟和那片焦黑谷地方向飘来的!老鱼头没走常规水道,他在抄近路?还是……这条河,本身就经过那片不祥之地?
就在这时,一直平稳行驶的船,毫无征兆地,剧烈晃动了一下!像是撞到了水下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,从侧面推了一把!
“坐稳!”船尾传来老鱼头一声短促低沉的警告,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绷。
我死死抓住船舱里一根凸起的木棱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透过缝隙往外看,只见原本平静漆黑的河面,此刻仿佛“活”了过来!靠近右岸的水域,冒出了无数细密浑浊的气泡,咕嘟咕嘟,由远及近,迅速朝着小船蔓延过来!气泡破裂,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硫磺甜腥味!
同时,一种低沉、混乱、充满非人恶意的“嗬嗬”声,从右岸黑暗的芦苇丛和乱石滩中,隐隐传来!不止一个!是很多个!伴随着窸窸窣窣、物体拖过湿滑地面的声音,正在快速接近河边!
是那些东西!沼泽野人!还是石窟里那种被污染的怪物?它们被河水或者船行惊动了?!
“该死!”老鱼头低骂一声,竹篙点水的频率骤然加快,小船猛地加速,朝着左前方一片看似更宽阔、但黑暗更深沉的水域冲去!他想强行冲过去!
但已经晚了!
“噗通!噗通!”
几声重物落水的声音,在船侧不远处响起!浑浊的水花溅起,甚至有几滴腥臭的水点,透过船舱缝隙,溅到了我脸上!
紧接着,船身两侧,同时传来“咔啦、咔啦”的,令人牙酸的抓挠声!像是无数只湿滑尖利的手,在疯狂地抓挠、拍打着脆弱的船板!小船剧烈地摇晃、颠簸起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、掀翻!
“滚开!”老鱼头的怒吼和竹篙击打水面的沉闷声响混杂在一起。但抓挠声和嗬嗬的低吼非但没有停止,反而更加密集、疯狂!甚至有湿漉漉、滑腻冰凉的触感,透过船板的缝隙,试图伸进来!
我被颠得东倒西歪,紧紧抓住木棱,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全身!外面是成群的非人怪物,水下是诡异的气泡和未知的危险,这条破船随时会解体!
完了!要死在这里了!像那些沉入沼泽和石窟的倒霉蛋一样,被这些怪物撕碎、吞噬!
不!不能死!我付出了那么多!闯过了那么多绝境!眼看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!
极致的恐惧和绝境下的不甘,如同两股暴烈的火焰,在我胸中轰然碰撞、炸开!与此同时,我脑子里那沉寂了数日、仿佛陷入深度休眠的奇特嗡鸣,像是被这灭顶的危机和濒死的疯狂彻底引爆,猛地、毫无预兆地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清晰度,苏醒了!
不是模糊的背景音,不是微弱的震颤,也不是之前那种有指向性的“精神毒刺”。
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浑厚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、带着某种古老蛮荒韵律的——嗡鸣共振!
嗡——!!!
这一次,声音不再局限于我的颅内。它仿佛从我身体最深处迸发,与我周围的空气、脚下的船板、甚至那污浊粘稠的河水,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!我整个人,仿佛化作了一口被疯狂敲响的、无形的巨钟!
嗡鸣声以我为中心,如同实质的波纹,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!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颤,河面被激起细密诡异的涟漪!
“嗷——!!!”
“嗬——!!!”
船外,那些疯狂抓挠、嗬嗬低吼的怪物,在接触到这无形嗡鸣波纹的瞬间,发出了远比在石窟中那次更加凄厉、更加痛苦、仿佛源自灵魂被撕裂的恐怖惨嚎!抓挠声戛然而止,落水声和疯狂扑腾挣扎的声音响成一片!那浓烈的硫磺甜腥味中,瞬间混入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、焦糊和某种东西被“净化”或“驱散”的怪异气息!
就连船身那令人心悸的摇晃,也因为这嗡鸣的扩散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!
船尾,正奋力撑篙、试图摆脱纠缠的老鱼头,动作也猛地一顿!他豁然转头,斗笠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在昏黄的船灯光芒中,爆射出难以置信的、惊骇欲绝的光芒,死死地、如同见鬼一般,盯向船舱——我的方向!
而我,在释放出这股恐怖嗡鸣的瞬间,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空!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源自存在本身的剧痛和虚脱,海啸般席卷而来!眼前猛地一黑,耳朵里嗡鸣声达到了顶点,随即迅速衰减、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漂浮感。
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,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船舱里,视线迅速模糊、黑暗。
最后的意识,是透过渐渐合拢的眼缝,看到船舱外,那令人心悸的抓挠和嘶吼声迅速远去、消失,小船重新恢复了平稳,加速朝着前方的黑暗驶去……
以及,老鱼头那张在摇晃灯光下,变得无比凝重、惊疑,甚至……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的,苍老的脸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朝着船舱——我的方向,弯下了佝偻的腰,深深一躬。
然后,世界彻底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