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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

  第35章 (第1/2页)
  
  黑暗,粘稠,沉重。像沉在万丈海底,意识是唯一还在挣扎的浮沫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感官才一点点从虚无中打捞回来。最先恢复的是听觉——单调的、永无止境的哗啦水声,和竹篙点入水底的、规律而轻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然后是触觉——身下是粗糙潮湿的木板,随着水波微微起伏。接着是嗅觉——浓重的水腥气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残留的硫磺甜腥,以及……一种奇异的、类似焚香后清寂灰烬的味道。
  
  最后,是视觉。眼皮重若千钧,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。
  
  没有光。只有船舱木板缝隙外,透进来的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来自水底的惨绿色幽光,勉强勾勒出低矮船舱的轮廓。我躺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破渔网上,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河水和老鱼头身上特有气味的、厚重的旧蓑衣。
  
  我没死。船还在行驶。
  
  脑子里的嗡鸣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虚,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刚才那一下抽干了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、隐隐作痛的躯壳。稍微一动,太阳穴就像有针在扎。
  
  但我还活着。而且,船很平稳,外面也没有那些怪物的声音。
  
  我慢慢坐起来,动作牵动了肩膀的旧伤,疼得我吸了口凉气。裹紧身上的蓑衣,我挪到船舱边缘,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。
  
  外面依旧是浓稠的黑暗,但不再是纯粹的夜。天边隐约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,预示着黎明将至。河面宽阔了不少,水流平缓。两岸是黑黢黢的、连绵不断的山影,看不到任何灯火人烟。
  
  船尾,老鱼头依旧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背对着我,沉默地撑着竹篙。他的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像一尊凝固的礁石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…紧绷?或者说,敬畏?
  
  回想起失去意识前,他那深深的一躬,和他眼中那惊骇、凝重、最后化为敬畏的眼神……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。
  
  他看到了。看到了我那“异常”的爆发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一定知道,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“动静”。那足以惊退、甚至“净化”河中怪物的力量,足以让他这个在亡命河上跑了半辈子的老鬼,感到恐惧和……重新评估“价值”。
  
  恐惧,会让人想毁灭不可控的东西。但敬畏,如果利用得好,或许能变成一种……暂时的“护身符”?
  
  我靠在船板上,闭着眼,一边积攒着力气,一边飞快地思索。
  
  老鱼头现在对我,大概是一种混合了忌惮、好奇、以及“这趟货可能比预想的更烫手也更值钱”的复杂心态。他暂时不会动我,甚至可能会更“尽心”地完成这趟交易,把我这个“麻烦”尽快送走。但到了地头之后呢?他会不会把关于我的“异常”透露出去?或者,在云泽那边,用这个信息换取更大的利益?
  
  不能让他掌握主动。不能让他觉得,我只是个空有“怪力”、却无自保之力的“货物”。
  
  我必须尽快恢复,并且,在到达云泽之前,重新建立一种……更“平等”,或者说,更让他不敢轻易翻脸的“关系”。
  
  天光,终于吝啬地撕开了黑暗的一角。灰白色的光线,如同稀释的牛奶,缓缓漫过河面,照亮了前方更加开阔的水域,和远处水天相接处,一片更加朦胧、氤氲着淡灰色雾气的、仿佛没有边际的陆地轮廓。
  
  云泽。快到了。
  
  船速慢了下来。老鱼头收起竹篙,改用一支短桨,无声地调整着方向,朝着那片雾气朦胧的岸边缓缓靠去。
  
  我掀开蓑衣,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,扶着船舱壁,慢慢站了起来。尽管浑身虚软,头重脚轻,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走到船舱口,掀开了那块当作门帘的破草席。
  
  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老鱼头似乎听到了动静,撑着短桨的手顿了顿,但没有回头。
  
  “快到了。”他嘶哑的声音传来,比之前似乎多了点什么,更低沉,更……谨慎?
  
  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。我走到船头,与他隔着几步距离,并肩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、被晨雾笼罩的灰黑色滩涂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、像是芦苇又像是低矮丛林的地带。
  
  “刚才……多谢。”我开口,语气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既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,也没有对自身“异常”的解释或掩饰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是旅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外。
  
  老鱼头握着短桨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道:“是姑娘自己……有本事。老汉只是撑船。”
  
  他把功劳推了回来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  
  “运气罢了。”我淡淡带过,目光依旧看着前方,“这河上……不太平的东西,看来不少。”
  
  “亡命河,吃的就是亡命饭。”老鱼头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嘶哑平淡,“有些‘脏东西’,沾了地气,就喜欢在水边晃荡。不过像刚才那么多……倒是少见。许是姑娘身上,带了什么它们‘喜欢’的味儿?”
  
  他在试探我“异常”的根源,或者,在暗示我身上有吸引那些怪物的东西。
  
  “或许吧。”我不置可否,反而话锋一转,问道,“这云泽边上,可有什么稳妥的落脚处?人生地不熟,总得先找个地方缓缓。”
  
  我没有接他关于“脏东西”和“味道”的话头,直接将话题引向实际需求,摆出了一副“我虽然有点特别,但现在是个需要帮助的落难者”的姿态。既不过分示弱,也不过分张扬。
  
  老鱼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,才道:“云泽外围,多是水寨、渔村,也有几处黑市集子,龙蛇混杂。稳妥……谈不上。不过往前再走几里,有个叫‘雾隐渡’的小码头,是‘三爷’的地盘,规矩严些,只要守规矩,交点平安钱,暂时歇脚还行。”
  
  “三爷?”我抓住这个名号。
  
  “‘雾隐渡’的坐地虎,手下有几十号人,管着那片码头和附近几条水道,做些……来往的生意。”老鱼头说得含蓄,但意思明白,是地头蛇,做偏门生意的。
  
  “那……到了雾隐渡,可否请老丈代为引荐一下?船资剩下的部分,到了地方,自然奉上。”我顺势提出请求,并将“引荐”和“付清船资”绑定在一起。这是暗示,也是交易——你帮我安全落脚,我付清尾款,两清。至于我身上的“异常”和可能带来的麻烦,到了“三爷”的地盘,自然有新的规则和平衡。
  
  老鱼头再次沉默。短桨划破水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小船缓缓靠近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,远处雾中,隐约能看到几根歪斜的木桩和破旧的栈桥轮廓。
  
  “可以。”他终于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沉,“不过,见了三爷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……姑娘是聪明人。”
  
  他在警告我,不要把河中那诡异的一幕到处乱说,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或者……让“三爷”对我产生超出他掌控的兴趣。
  
  “自然。”我点头,“我只要个暂时的落脚地,弄点盘缠,然后继续上路。不会给老丈和三爷添麻烦。”
  
  这话是保证,也是撇清——我对你们的地盘没兴趣,我只是个过客。
  
  小船轻轻撞上了栈桥。老鱼头抛下缆绳,系好。然后,他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向我。
  
  晨光熹微,照在他沟壑纵横、如同老树皮的脸上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在褪去了最初的惊骇和敬畏后,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浑浊和平静,但仔细看,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对未知的忌惮。
  
  “下船吧。”他说,“跟着我,别乱看,别多话。”
  
 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但干净的外衫,将蓑衣叠好放在船头,然后,稳稳地踩上了那湿滑摇晃的栈桥木板。
  
  脚下是坚实的(虽然破旧),带着晨露和河泥气息的土地。
  
  前方,是弥漫的灰雾,和雾中隐约传来的、与野人沟截然不同、却同样透着混乱与危险气息的——人声。
  
  云泽。我到了。
  
  脑子里的嗡鸣沉寂如死,身体的疲惫和空虚感依旧如影随形。
  
  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赌了,黑市闯了,亡命河也渡了。
  
  现在,连身上这点“异常”和“麻烦”,好像也能拿来当谈判的筹码和自保的迷雾了。
  
  虽然这筹码可能反噬,虽然这迷雾不知深浅。
  
  但至少,踏上了新的土地,有了暂时的“引路人”,和一份心照不宣的、“井水不犯河水”的脆弱默契。
  
  我抬起头,看向雾中那越来越清晰的、歪斜的码头轮廓,和码头上影影绰绰、投来打量目光的身影。
  
  嘴角,几不可察地,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  
  雾隐渡。
  
  “三爷”。
  
  新的棋盘,新的棋子,新的……赌局。
  
  我来了。
  
  雾,黏湿冰冷,像无数细密的蛛网,缠绕在口鼻间,将远处的景物和声音都笼在一种不真切的模糊里。脚下的栈桥在雾中呻吟,湿滑的木板下是深不见底的浑浊河水。空气里弥漫着水草腐烂、劣质桐油、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混合了陈旧香火的气息,与野人沟的污浊绝望不同,更沉,更阴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、缓慢流动的古潭。
  
  码头上人影憧憧。大多是些穿着短打、面色黝黑、眼神麻木或凶狠的船工、力夫,还有一些打扮怪异、腰间鼓鼓囊囊的江湖客。他们的目光像带着钩子,在我这个跟着老鱼头下船的陌生面孔上刮过,尤其是在看到我那与码头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、虽然破烂但明显年轻女子的身形时,停留得更久,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和探究。
  
  老鱼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,佝偻着背,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,却异常沉稳。他带着我,穿过码头堆放的破烂木箱、渔网和散发着鱼腥的货堆,朝着码头深处一栋相对高大、用粗大原木搭建、门口挂着两盏惨白气死风灯的两层木楼走去。
  
  木楼门口,站着两个抱着胳膊、眼神冷硬的汉子,腰间鼓囊,显然带着家伙。看到老鱼头,其中一个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我,带着审视。
  
  “鱼头叔,回来了?这位是……”汉子开口,声音粗嘎。
  
  “三爷的客人,带路。”老鱼头言简意赅,脚步不停,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、厚重木门。
  
  一股更加浓烈的、混合了劣质烟草、汗臭、酒气和某种刺鼻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堂,光线昏暗,只靠几盏油灯照明。几张粗木桌子旁,坐着些形形色色的人,低声交谈,或闷头喝酒。看到有人进来,不少目光投了过来,在我脸上身上停留一瞬,又漠然移开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却比门外更甚。
  
  大堂尽头,有一架粗糙的木楼梯,通往二楼。楼梯口,也守着人。
  
  老鱼头没理会大堂里的人,径直走到楼梯口。守楼梯的是个独眼汉子,脸上有道狰狞的疤。他上下打量了老鱼头和我一眼,侧身让开,没说话。
  
  楼梯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踏在腐朽的骨头上。二楼比一楼更暗,也更安静。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,两边是几扇紧闭的房门。走廊尽头,一扇厚重的木门前,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灯下坐着一个正用软布擦拭一把短刀、脸上无须、眼神阴柔的中年人。
  
  看到老鱼头,中年人停下动作,抬起眼皮。他的眼睛很细,看人时像毒蛇吐信。
  
  “鱼老,稀客。”中年人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,“三爷在里边儿。这位是……”
  
  “路上捎的客人,有事求见三爷。”老鱼头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  
  中年人细长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:“生面孔啊。姑娘打哪儿来?”
  
  “北边,逃难来的。”我垂下眼,声音放低,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和怯懦,“路上多亏鱼老搭救,想来三爷这儿,讨个暂时落脚的地方,攒点盘缠。”
  
  “哦?”中年人挑了挑眉,没再问,起身,轻轻敲了敲身后的木门。
  
  “进。”门内传来一个低沉、沙哑,听不出年纪的声音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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