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(第2/2页)
中年人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了上好檀香、墨汁和……一丝极淡血腥味的气息,从门内涌出。
房间里很宽敞,布置得与楼下的粗犷截然不同。靠墙是巨大的书架,摆满了书卷。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,桌上文房四宝俱全,还摊着些账本和信件。一个穿着深青色绸面长袍、身材微胖、面容普通、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,正坐在书桌后,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水烟壶,慢悠悠地吸着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眼圈泛着青黑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、锐利,像能洞穿人心。
这就是“三爷”?看起来不像打打杀杀的江湖豪强,倒像个……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,或者心思深沉的乡绅。
“三爷,”老鱼头微微躬身,“人带到了。”
三爷放下水烟壶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老鱼头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,将我里外刮了一遍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椅子,声音依旧低沉沙哑。
老鱼头没动,只是退到了一旁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我略一迟疑,走到椅子前,没立刻坐下,而是微微屈膝,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:“民女林晚,见过三爷。多谢三爷容身。”
“林晚……”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北边来的?听口音,不像。”
我心里一凛。这老狐狸,果然不好糊弄。
“家里原是行商的,走南闯北,口音杂了。”我低着头解释,“后来遭了匪,就剩我一个,流落至此。”
“行商?”三爷不置可否,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,“看你年纪不大,倒是沉稳。鱼老说,你路上……遇到了点‘麻烦’?”
他果然问起了河上的事!老鱼头肯定说了什么,但不知道说到什么程度。
“是,”我点头,依旧垂着眼,声音带着后怕,“夜里行船,水里有些……不干净的东西,幸亏鱼老技艺高超,才侥幸脱险。”
我把功劳全推给老鱼头,绝口不提自己的“异常”。
三爷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“水里不干净的东西,这亡命河上多了去了。不过,能让鱼老亲自送来,还说是‘客人’的……倒是少见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带着审视,“鱼老说,你……有点特别?”
来了。最关键的问题。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既然装傻没用,不如换个方式。
“特别谈不上,”我声音平静下来,不再刻意伪装怯懦,“就是命硬了点,运气差了点。该遭的难,一样没少。只不过,绝境里待久了,大概……沾了点不该沾的‘晦气’,或者,‘凶气’?”
我避开了“力量”、“异常”这些词,用了“晦气”、“凶气”这种更模糊、也更符合江湖认知的说法。既承认自己“不寻常”,又将其归咎于“经历”而非“本质”,同时暗示这种“不寻常”可能带来麻烦(晦气),也可能让人忌惮(凶气)。
三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看着我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。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烟壶里咕嘟的水声。
过了几秒,他才缓缓开口:“‘晦气’也好,‘凶气’也罢,能活着走到这雾隐渡,就是本事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想在这儿落脚,攒盘缠。打算怎么攒?”
“我……会点粗浅的草药辨识,也能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。”我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,“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一口饭吃,工钱看着给就行。”
“草药?缝补?”三爷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点真实的讥诮,“林姑娘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能让鱼老高看一眼,亲自引荐,就值这个价?”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账本,“我这里,不缺洗衣做饭的仆妇,更不缺认草药的郎中。我缺的,是能‘办事’的人。”
办事?办什么事?杀人?越货?走私?
我心头一沉。果然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尤其在这种地方。
“三爷说笑了,”我稳住心神,“民女手无缚鸡之力,只会点微末伎俩,恐怕难当大任。”
“微末伎俩?”三爷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锥,“能从野人沟活着出来,能安然渡过亡命河那段‘鬼嚎湾’,还能让水里那些‘东西’退避三舍……这要算是微末伎俩,那我这雾隐渡,恐怕早就被‘微末’淹了。”
他知道!他知道我经过野人沟,甚至知道“鬼嚎湾”(大概是那段有怪物的河段)!老鱼头果然什么都说了!至少,说了大部分!
我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在这老狐狸面前,我那些遮遮掩掩,像个笑话。
“三爷消息灵通。”我知道再装下去只会更糟,干脆承认,“民女确实是侥幸。一路逃命,学到的最有用的,就是怎么在绝境里,不择手段地活下去。至于别的……”我抬眼,直视他,“民女只想过点安生日子,不想再沾是非。”
我把“不择手段”和“活下去”咬得很重,既是展示底线(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),也是划清界限(只求自保,不想卷入更深)。
三爷靠回椅背,重新拿起水烟壶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。
“安生日子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“这世道,哪有什么安生日子。尤其是身上带着‘味’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想落脚,可以。我这儿,有间堆放杂物的后院小屋,还算干净。一日两餐,管饱。工钱……看你做什么。”
他没说具体做什么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我可以留下,但必须“做事”,做什么,由他定。
“至于盘缠,”他继续道,“我这儿有条财路,风险不大,来钱快。就看你,敢不敢接,有没有那个……‘运气’。”
财路?风险不大,来钱快?在这种地方?
我几乎能闻到陷阱的味道。但我也知道,这是目前唯一的、可能快速弄到钱、然后离开的机会。拒绝,可能连这暂时的落脚地都没有。
“三爷请讲。”我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西边,离这儿三十里,有个废弃的矿坑,早年是采一种叫‘阴磷石’的矿石,后来矿脉断了,就荒了。”三爷不紧不慢地说,“前阵子,有伙撺掇着想去发笔横财,结果进去七个,只疯了两个爬出来,满嘴胡话,说什么矿坑深处有‘东西’,会发光,会叫,碰着就死。剩下五个,没出来。”
矿坑?鬼矿?我心头一跳。这听起来可不像“风险不大”。
“那矿里的‘阴磷石’,虽然现在不值钱了,但早年有些大户,喜欢用它陪葬,或者做镇宅的厌胜之物,黑市上还能换点小钱。”三爷看着我,“我要你做的,不是下矿。是去矿坑入口附近,一个早年矿工住的废村里,帮我取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铁盒子。大约一尺见方,锈死了,是早年一个监工埋下的,里面有些……旧账本和地契。”三爷语气平淡,“那废村就在矿坑边上,有些传言,但没人真见过什么‘东西’。你去,把盒子挖出来,带回来。盒子到手,我给你……五十两。现银。”
五十两!对现在的我来说,是笔巨款!足够我置办行装,甚至可能从老鱼头那儿打听更稳妥的离开路线。
但……废村就在“鬼矿”边上。只是取个盒子,就值五十两?那盒子里的“旧账本地契”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而且,那废村……真的只是“有些传言”?
“就……只是挖个盒子?”我确认。
“只是挖个盒子。”三爷点头,“我会给你地图,标出埋藏的大概位置。你白天去,天黑前回来。顺利的话,一天就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当然,你若不敢,我也不强求。后院小屋你可以继续住,工钱嘛……就从扫洒浆洗算起,一个月……二百文。”
二百文和五十两。天壤之别。
这是阳谋。用五十两的巨利,诱惑我去探那个可能有鬼的废村。成了,他得到想要的“盒子”(里面恐怕不止账本地契)。败了,我死在那里,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,还能清理掉我这个“麻烦”。
我沉默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去,风险极高,但回报巨大,且是快速离开的唯一机会。不去,困死在这雾隐渡,慢慢耗干最后一点价值,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“地图给我。”片刻后,我抬起头,看着三爷,声音平静。
三爷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,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、画着简陋线条的牛皮纸,推到我面前。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需要什么工具,可以去找前院的王管事支取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鱼老,带她下去安顿吧。”
老鱼头从阴影里走出来,对我示意了一下。我收起地图,对三爷微微颔首,转身跟着老鱼头离开了房间。
走廊里,油灯昏暗。老鱼头走在我前面半步,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“那地方……不太平。”走到楼梯口时,他忽然嘶哑地开口,声音很低,只有我能听到,“盒子,不好拿。小心……地下的‘东西’,和……人心。”
我脚步顿了顿,看向他。他侧着脸,斗笠下的目光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多谢鱼老提醒。”我低声道。
他没再说话,默默引着我下了楼,穿过依旧嘈杂的大堂,从后门出去,来到一个堆满杂物、散发着霉味的小院。院角有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没锁。
“就这儿。自己收拾。”老鱼头说完,转身离开了,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后巷里。
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屋里很小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歪腿桌子,一个三条腿的凳子。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但至少,有屋顶,有门。
我将门掩上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从野人沟到亡命河,从雾隐渡到三爷的书房……每一步,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现在,又跳进了一个看似是“任务”、实则是“探路石”的局里。
鬼矿边的废村,埋藏的铁盒子,五十两银子……
我走到破床边,拂去灰尘,坐下。从怀里掏出那张简陋的牛皮地图,就着门缝透进来的、灰蒙蒙的天光,仔细看着。
地图画得很粗略,只标注了雾隐渡、西边的山脉、矿坑位置,以及矿坑边上那个用红圈标出的“废村”地点。埋藏盒子的位置,在废村最东头,一棵被标注为“老槐树”的旁边。
收起地图,我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油布包。证据和银票分开放着,暂时安全。鞋底的六十五两银子,沉甸甸的,是目前的全部流动资金。
明天,就要去那个地方了。
脑子里那奇特的嗡鸣,依旧死寂。身体的疲惫感,在暂时安全的环境下,反而更清晰地泛上来。
我躺到冰冷的木板上,拉过角落里一团散发着霉味的、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盖在身上。
标签早就撕得粉碎,扔在来路上了。
刀磨利了,沾过血,杀过人,吓退过怪物,也吓退过地痞。
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赌了,黑市闯了,亡命河渡了,地头蛇也见了。
现在,连身上这点“晦气”和“凶名”,好像也能拿来当接“脏活”的敲门砖和讨价还价的底气了。
虽然这“脏活”可能真是去挖坟,虽然这底气虚无缥缈。
但至少,有了明确的目标(五十两),暂时的栖身之所,和一张不知道通往宝藏还是地狱的……破地图。
窗外,雾隐渡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远处隐隐传来赌徒的嚎叫、女人的娇笑,和某种低沉悠远的、像是号角又像是兽鸣的声响,混在永不停歇的水流声里。
我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,抚过袖口里藏着的一小截磨尖的、冰冷的铁钎——从雾隐渡码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捡来的。
明天。
老槐树。铁盒子。鬼矿。五十两。
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