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(第1/2页)
天光吝啬,像兑了水的墨汁,灰蒙蒙地泼在雾隐渡的屋顶和湿滑的石板路上。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,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沼泽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。
我站在码头后巷的阴影里,看着老鱼头那条破船解了缆,像一滴墨迹,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晨雾,消失在茫茫水泽深处。他没再看我一眼,也没留下只言片语,仿佛昨夜的提醒和那意味深长的一躬,只是雾中幻影。
走了也好。少一双时刻评估、忌惮、又或许藏着算计的眼睛。
我紧了紧身上那件用二十个铜板从码头洗衣妇那里换来的、半旧但厚实的靛蓝粗布短打,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头顶,脸上手上都特意多抹了层灶灰。腰间的布囊里,装着三爷“赏”的两个冷硬面饼,一皮囊清水,一把短柄的旧鹤嘴锄,一捆粗麻绳,还有那截磨尖的铁钎。怀里贴身藏着的,是那张牛皮地图,和分别用油布仔细包裹、藏在鞋底、袖袋和腰间暗袋里的银票、碎银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那几样从李府和疤脸刘那里搜来的、要命的证据。
三爷给的“工具”就这些。没有护身符,没有武器,连句“小心”都欠奉。五十两银子,买一条命去探那鬼矿边的废村,价码开得干脆,也冰冷。
我不需要他的“关心”。我只需要这五十两,然后,离开。
辨认了一下方向,我走出后巷,沿着雾隐渡外围泥泞的小路,朝着西边那片在浓雾中只露出暗沉轮廓的山脉走去。路上零星遇到些早起的渔夫或行色匆匆的旅人,看到我这副打扮和行进方向,大多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,随即匆匆避开,仿佛西边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之地。
越往西走,人迹越少。脚下的路从泥泞小径变成被荒草淹没的土埂,最后彻底消失,只剩下需要自己辨认方向的、崎岖不平的山坡和乱石滩。雾气似乎更浓了,粘在皮肤上,冰冷湿滑。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明显,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按照地图,废村就在前面山坳里,矿坑则在山坳更深处。我放慢脚步,提高警惕,耳朵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,眼睛则仔细搜寻着地面的痕迹。
没有路,但有“痕迹”。一些被踩倒后又顽强抬起头的荒草,方向杂乱。一些散落的、风化严重的碎陶片和锈蚀的铁器零件。还有……一些深嵌在湿软泥土里的、奇怪的足迹。不像是人的脚印,更大,更深,前端有分叉,像是某种大型禽类,又或者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爬行留下的?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足迹。泥土还很湿润,足迹很新,不会超过一天。不止一个方向,似乎在这附近徘徊过。
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我握紧了腰间的鹤嘴锄,将铁钎挪到最顺手的位置。站起身,继续朝着山坳深处摸去。
穿过一片稀疏的、叶子发黑打卷的枯木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或者说,更加阴森。
一个破败荒凉、死气沉沉的小村庄,歪歪斜斜地趴在雾气弥漫的山坳里。大约十几间土坯或石块垒成的房屋,大半已经坍塌,只剩下断壁残垣,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。没有炊烟,没有灯火,没有鸡鸣犬吠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腐臭、硫磺铁锈味。
这就是地图上标的废村。老槐树在东头。
我站在村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坍塌的门洞。太安静了。连风声似乎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从怀里掏出牛皮地图,再次确认了老槐树的位置——村子最东头,靠近山坡的位置。
收起地图,我没走村中那条早已被荒草掩埋的“主路”,而是贴着村子的外围,利用倒塌的院墙和荒草的掩护,朝着东头迂回靠近。每一步都放得极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经过一栋半塌的屋子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屋内倒塌的土炕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我猛地停住脚步,身体紧贴冰冷的断墙,屏住呼吸,仔细看去。
没有动静。只有灰尘在从破屋顶漏下的、惨淡天光中缓缓飘浮。
错觉?还是……
我握紧鹤嘴锄,等了片刻,依旧没有异动。正要继续前进,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“沙沙”声,从屋子更深处、那一片黑暗的角落里传来。
不是风声。是……很多只脚,轻轻摩擦地面枯叶的声音。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!想也不想,立刻矮身,朝着旁边另一堵更完整的断墙后滚去!
几乎在我离开原地的同时,那“沙沙”声骤然变得密集、急促!只见从那黑暗的屋角,猛地涌出一片黑乎乎、如同潮水般的东西!不是老鼠,也不是昆虫,而是一只只巴掌大小、身体扁平、呈暗褐色、长着无数细腿、移动速度极快的……怪虫!它们像一片移动的地毯,瞬间覆盖了我刚才站立的地方,细腿划动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,随即似乎失去了目标,在原地焦躁地打转片刻,又像退潮般,迅速缩回了黑暗的角落,消失不见。
是尸蹩?还是这鬼地方特有的毒虫?
我心脏狂跳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这村子,果然不只是“荒废”那么简单。
不敢再靠近任何房屋内部。我更加小心,几乎是匍匐前进,利用一切遮挡,终于迂回到了村子的最东头。
这里地势稍高,靠近山坡。雾气似乎淡了些,能见度提高了一点。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棵地图上标注的“老槐树”。
它早已枯死,巨大的树干扭曲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树皮剥落,露出里面漆黑的、仿佛被雷劈火烧过的木质。树冠光秃,只剩几根狰狞的枝桠,像绝望的手臂。树下,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,散落着碎石和枯骨(动物的?)。
就是这里了。
我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,仔细观察了许久。空地周围很安静,没有虫潮,也没有奇怪的足迹。只有那棵死树,和树下那片被岁月和遗忘覆盖的土地。
三爷说盒子埋在老槐树旁边。没说具体多远,多深。
我定了定神,从山石后走出来,快步走到老槐树下。没有立刻开挖,而是先用鹤嘴锄的柄,在树下空地上,小心翼翼地敲打、探查。
地面是硬土,混杂着碎石。敲击声沉闷。我以树干为圆心,大致划了个半径五步的圈,开始由外向内,一点点探查。
就在我探查到距离树干约三步远、靠近山坡方向的位置时,鹤嘴锄柄敲击地面的声音,忽然变了——从沉闷,变成了一种略带空响的“咚咚”声!
下面有东西!是空的?还是埋了东西?
我精神一振,立刻用鹤嘴锄刨开表面的浮土和碎石。土层不厚,很快,锄尖就碰到了坚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是金属!
我加快速度,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。很快,一个大约一尺见方、锈迹斑斑、棱角分明的生铁盒子,露出了大半轮廓。盒子没有锁,但盖子与盒身锈死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就是它了!
我放下鹤嘴锄,擦了把额头的冷汗,伸手去抠盒盖的边缘,想试试能不能撬开。手指刚碰到冰冷湿滑、长满暗红铁锈的盒盖——
嗡!
脑子深处,那沉寂了许久的、奇特的嗡鸣,毫无征兆地、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!
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、带有攻击性或共鸣感的嗡鸣,更像是一种……预警?或者说,是某种“同频”事物靠近时,产生的微弱感应?
我浑身一僵,手指停在半空,猛地抬头,警惕地扫视四周!
空地上依旧寂静,枯树狰狞,雾气流动。但那股一直弥漫的甜腻腐臭和硫磺铁锈味,似乎……变浓了?而且,隐隐地,从山坡更上方、矿坑的方向,传来了一种极其低沉的、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东西在缓慢挪动的、闷雷般的隆隆声!
与此同时,我感觉到脚下的大地,似乎也在极其轻微地震颤!不是地震,更像是有庞然大物在附近行走引起的共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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