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(第1/2页)
暗蓝色的幽光,像深海巨兽垂死的呼吸,在庞大的、残破的金属弧面上缓缓脉动。脚下冰冷的平台,是这头星空巨兽嶙峋的肋骨。嗡鸣——不再是来自我混沌的脑海,而是源于这巨兽腐朽心脏的、有节奏的、低沉的震颤,与我的意识深处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法忽视的同步。
共鸣。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,又诡异地镇静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、近乎残忍的清醒。像是高烧病人终于看清楚了病床前模糊的鬼影,虽然狰狞,但至少,它有了轮廓。
我不是穿书。我是被一艘坠毁的、病变的、在时空乱流和这个世界的“污染”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异星飞船残骸,从某个未知的数据坟场里,胡乱“打捞”上来的意识碎片。一个错误的、不稳定的、带着它无法理解“频率”的“信号”。
陆沉舟的“系统”,李慕辰、沈铎的“清理工”,那些“剧本”、“修正力”……很可能,是这艘星舰残骸内部早已扭曲、病变的、类似“自动维护”或“故障修复”程序,在漫长岁月和诡异干扰下,与这个世界的某些“土著规则”(比如因果、命运?)结合、异化出的畸形产物。它们识别我为“错误”,试图“修正”或“清除”。
而那些沼泽野人、矿坑怪物、能“活化”侵蚀的矿石……大概是被星舰泄漏的、或与本地“污染”结合后的能量、物质侵蚀、变异的产物。这片土地,这片水域,本身就是个巨大的、缓慢扩散的、科技与诡异的污染区。
我,一个错误的信号,落在了这个污染区,还引起了“维护程序”(清理工)的追杀,和“污染衍生物”(怪物)的注意。
荒谬。绝望。但又……逻辑自洽得可怕。
我站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,抬头仰望那只暗蓝色的、如同独眼般的稳定光斑。它静静地“注视”着我,或者说,是这艘星舰残存的、扭曲的感知系统,在“扫描”我这个不稳定的信号源。
嗡鸣的节奏,似乎随着我的“理解”,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。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或探测,带上了一点……混乱的、难以解读的杂音,像是老旧磁带卡壳,又像是两个矛盾的程序指令在冲突。
它“看”到我了。而且,似乎有些……困惑?
我能感觉到,脑子里那原本死寂的嗡鸣,在这外部共鸣的刺激下,像冬眠的蛇被惊动,开始极其缓慢、极其微弱地“蠕动”。不是之前那种爆发式的冲击或预警,而是一种尝试“连接”、“解析”、“同步”的本能。
很危险。这艘星舰是病变的,它的系统是扭曲的。与它产生更深层的连接,我可能会被“同化”,变成矿坑里那些怪物的同类,或者山林里那具沉默的白骨。也可能被它残存的、混乱的“修复程序”当成更大的“错误”直接抹除。
但……这也是机会。
一个错误的信号,落在了一个更大、更根源的“错误”现场。如果我能利用这点微弱的共鸣,哪怕只是稍微“读懂”一点这星舰残骸的状态,了解它的“污染”范围和模式,甚至……找到它“病变”系统的某些漏洞或规律……
我或许,就能找到在这个扭曲世界活下去,甚至……反击的方法。
不是对抗“剧情”,不是逃避“清理”,而是从根本上,理解并利用这个“污染源”的规则。
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,冰冷,飘忽,却带着致命的诱惑。
我深吸一口冰冷潮湿、带着铁锈和深海淤泥气味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急,不能冒进。必须一点点试探。
我尝试着,集中精神,不再抗拒那微弱的共鸣,而是主动去“感受”它,像用手去触摸一件布满灰尘和裂纹的、古老而危险的仪器。
嗡鸣的节奏在我意识中变得更加清晰。破碎的画面和杂乱的数据流,再次试图涌入,但这一次,我有了准备。我不再被动承受,而是尝试着去“过滤”,去“寻找”特定的信息——关于这片水域,关于雾隐渡,关于那些“污染衍生物”的信息。
很困难。信息流混乱、破碎,夹杂着无法理解的异星符号和刺耳的噪音。但渐渐地,一些模糊的、扭曲的“画面”开始浮现:
——这片被称为“云泽”的水域下方,深藏着星舰主体更大规模的残骸,污染从那里持续渗出,与水、泥土、生物结合,形成了这片区域的“异常”基础。
——雾隐渡,恰好建立在一片相对“稳定”的污染区边缘,像是建立在火山口的村庄。三爷那些人,可能世代居住于此,早已适应(或者说,被轻微污染),甚至摸索出了一些利用“污染”边缘效应(比如某些变异草药、矿石)的方法。他们未必知道星舰的存在,但一定清楚这片土地“不正常”。
——矿坑里的“怪物”,是星舰某种“生物质维护单元”泄漏的活性物质,与地底矿物和生物长时间结合、变异、失控后的产物。那暗红色矿石,是污染物高度富集、结晶化的结果,极其不稳定,对特定生物质(包括人类血液)有强烈的侵蚀、同化作用。
——我身上的“异常频率”,与星舰残骸某种特定的、用于远程通讯或扫描的、现已病变的频段产生了微弱共振。这让我容易被污染生物感知(吸引或排斥),也可能让我能微弱地“干扰”或“引导”某些低级的污染衍生物(吓退沼泽野人、引爆矿石侵蚀?),但同时,也让我成为“清理工”程序的首要锁定目标。
信息到此戛然而止。更深层的东西,比如星舰的来历、坠落原因、病变的具体过程、以及“清理工”程序与这个世界“土著规则”结合的具体机制……依然笼罩在浓雾和杂音中。我的意识和这病变系统的连接,还太浅,太不稳定。
但,足够了。
至少,我弄明白了基本的“地图”和“规则”。
我收回“触摸”的意念,缓缓后退了一步,离开了与那暗蓝色“独眼”光斑直接对视的位置。共鸣感立刻减弱了不少,脑子里的嗡鸣也重新蛰伏下去,只剩下淡淡的、类似耳鸣的余韵。
该离开了。长时间停留在这里,与这病变核心共鸣,太危险。而且,雾隐渡那边,大概已经发现我逃了,死了两个人,很快就会展开搜捕。
我看向平台边缘,那黑黝黝的、像是入口的裂缝。里面会是什么?更多的残骸?更深的污染源?还是……通往星舰其他区域,甚至可能保存着相对完整技术或信息的“安全区”?
好奇心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。但理智告诉我,现在进去,九死一生。以我现在的状态和对这星舰的粗浅了解,进去就是送死。
我必须先离开,活下去,变得更强(无论是自身还是对“污染”的了解),才有资格探索更深层的秘密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、暗蓝色的“独眼”,和它周围缓缓脉动、仿佛在无声哀嚎的残破舰体。然后,转身,重新爬上那条湿透的、半沉的破舢板。
解开缆绳(其实已经烂了),用那对破烂的木桨,吃力地划动,让小船缓缓离开这冰冷的金属平台,重新漂入浓稠的雾气和黑暗的水面。
这一次,我不再是毫无方向的逃亡。
我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(一个巨大污染区的边缘),知道了追捕我的“系统”大概是什么(星舰病变的维护程序),知道了那些怪物的根源(污染衍生物),甚至,隐约猜到了陆沉舟、三爷这些“地头蛇”可能扮演的角色(污染区的适应者或利用者)。
虽然前路依旧凶险,虽然“清理工”和怪物不会消失,虽然这世界的“真相”令人绝望。
但至少,我不再是完全的瞎子。
我握着冰冷的木桨,感受着双臂的酸痛和身体的疲惫,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,更亮。
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赌了,黑市闯了,亡命河渡了,地头蛇见了,鬼门关闯了,囚笼蹲了,邪物见过了,世界的“底裤”也掀开了一角。
现在,连这身“错误信号”的皮,和脑子里这点与“污染源”的微弱共鸣,好像也能拿来当……在这个扭曲绝望的世界里,重新校准方向、寻找漏洞、甚至……以毒攻毒的罗盘和探针了。
虽然这罗盘可能指向更深的深渊,虽然这探针随时会反噬。
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我辨认了一下水流和雾气中隐约传来的、属于“正常”世界(污染较轻区域)的喧嚣方向,调整船头,用力划动木桨。
浓雾在船头破开,又迅速在身后合拢,将那暗蓝色的、冰冷的星舰残骸,重新吞没在无尽的黑暗和水泽之中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高烧中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。
但指尖残留的、金属平台的冰冷触感,和意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、与巨大存在共鸣后的细微震颤,都在清晰地告诉我——
不是梦。
新的“游戏”,开始了。
而这一次,我大概知道,自己坐在了怎样一张……布满锈蚀、血迹和诡异纹路的牌桌前。
桨声单调,在浓稠的雾气和死寂的水面间回荡,像垂死之人的心跳。我机械地划着,手臂早已麻木,只剩下一股不肯熄灭的本能在驱动。湿透的粗布衣裤紧贴在身上,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,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,与意识深处那微弱却顽固的、与星舰残骸共鸣后的“余震”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雾,似乎淡了些。前方水面上,开始出现零星的、歪斜的竹竿,上面挂着破烂的渔网。空气里的铁锈和深海淤泥味,被熟悉的、属于人间烟火的、浑浊的水腥、劣质桐油和腐烂菜叶的气味取代。
靠近“正常”区域了。或者说,靠近这片巨大污染区的、人类勉强能够存活的“边缘地带”。
我不敢直接回雾隐渡的码头。三爷的人肯定在找我,西码头的“过江龙”恐怕也得到了消息。我绕着那片熟悉的、灰黑色建筑轮廓外围,借着尚未散尽的晨雾,将破舢板划进一处远离主航道、芦苇丛生、堆满腐烂垃圾和水草的偏僻河湾。
将船缆在一块半沉水中的朽木上,我拖着几乎冻僵、疲惫欲死的身体,趟过及膝深、冰冷污浊的河水,爬上湿滑泥泞的河岸。岸上是连绵的、低矮破烂的窝棚区,比雾隐渡中心更加肮脏不堪,空气里弥漫着粪便、垃圾和绝望的臭味。这里是雾隐渡的“下只角”,最底层苦力和无家可归者的聚集地。
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身,处理一下湿透的衣服和满身疲惫,观察情况。这里,或许比任何地方都“安全”——足够混乱,足够卑微,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、湿漉漉的陌生女人。
我在窝棚区边缘,找到一个半塌的、用破船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,里面堆着些发霉的稻草,没有门,只有一块破草席挂着。主人不知去向,或许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。
我掀开草席钻进去,里面空间狭小,气味熏人,但至少能遮风(虽然漏)。我将湿透的外衣脱下,拧干,铺在相对干燥的稻草上。身上只剩一件同样湿透的单薄里衣,冷得牙齿打颤。我从怀里(袖袋暗袋)摸出那个从黄鼠狼身上搜来的、装着几十个铜板和一点碎银的小钱袋,还有那张画着简单地形图的纸。
钱袋收好。展开那张纸。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线条,标注了几个点,像是雾隐渡周边的一些隐蔽小路、荒废的窝点,其中一个点,用红炭重重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两个字:“老巢”。
是“过江龙”的老巢位置?还是他们计划行动的一个据点?
无论是哪种,这信息现在对我有用。至少,我知道“过江龙”大致在哪个方位活动,可以尽量避开。
我将地图小心折好,和钱袋一起贴身藏好。然后,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,抱紧双臂,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,但我不敢睡死。耳朵依旧竖着,捕捉着窝棚外的任何动静。
脑子里那与星舰残骸共鸣后的“余震”,渐渐平复下去,重新变成一种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类似深海背景噪音的存在。但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之前是死的,是杂音。现在,它像一根被激活的、极其纤细的神经,虽然无法主动“连接”或“解读”,却能隐隐约约地……感受到这片区域“污染”的“浓度”和“流向”。
很模糊,很主观,像高烧病人的幻觉。但我相信那不是幻觉。这是我和这个扭曲世界之间,新建立的一种危险的、不稳定的“连接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窝棚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,由远及近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晚雾隐楼那边出事了!”
“出啥事了?三爷又收拾谁了?”
“不是三爷!是西码头那边,‘过江龙’的人!听说派了两个好手去三爷地盘‘摸鱼’,结果栽了!死得那叫一个惨……”
“死了?怎么死的?三爷动的手?”
“不知道!邪门得很!听说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‘化’了,浑身烂得没块好肉,臭不可闻!另一个……啧,七窍流血,瞪着俩眼,像是活活吓死的!三爷那边也封了消息,只说进了贼,打死了。但‘过江龙’那边不干了,正满世界找凶手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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