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(第2/2页)
“凶手?不是三爷的人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听说跑了一个,是个女的!三爷也在找!西码头那边也悬了赏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。
我蜷缩在稻草堆里,浑身冰冷。消息传得真快。“过江龙”死了人,悬赏抓我。三爷也在找我,大概是想在我落到“过江龙”手里之前,把我这个“麻烦”清理掉,或者重新控制住。
我现在是两头通缉的“肥羊”了。
不能在这里久留。这个窝棚区虽然混乱,但“过江龙”和三爷的触角肯定能伸到这里。一旦有人认出我,或者为了赏金举报,我就完了。
必须立刻离开雾隐渡。但怎么走?水路被封锁(三爷和过江龙都控制着码头),陆路……西边是矿坑和废村(污染核心区),东边是来路(野人沟、亡命河),北边……不知道。南边呢?
我努力回忆着那张简陋地图,和之前与星舰残骸共鸣时获得的、关于这片区域污染的模糊“感知”。雾隐渡位于云泽水域西北角,污染似乎从西北(星舰主体方向)向东南扩散,浓度递减。南边和东南方向,或许是污染相对较轻、人类聚集更多、也更容易混出去的区域?
但南边是“云泽”腹地,水网更密,势力更杂。而且,我没有船,没有路引,身无分文(那点碎银铜板不够),对那里一无所知。
似乎……又走进了死胡同。
不,还有一条路。
我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、那个油布包裹。里面是李老爷和疤脸刘勾结、走私、贿赂的铁证,还有那几张大额银票。这些东西,原本是我打算用来换取新身份和远走高飞资本的。现在,它们成了更烫手的山芋,但或许……也能成为绝境中,撬动某些“规则”的杠杆?
三爷和“过江龙”是地头蛇,但在这片“云泽”水域,甚至在整个临川府地界,他们头上,还有“官府”,还有更大的“秩序”存在。虽然这“秩序”可能同样腐败,同样被“污染”渗透,但它至少表面上有“法度”,有“规则”。
如果……我把这些证据,交给一个能“管”得了三爷和“过江龙”,或者至少,能让他们忌惮的“官府”中人呢?比如,临川府里,李老爷的那个对头?或者,一个与李老爷、三爷他们不是一路的官员?
风险极大。可能刚出虎穴,又入狼窝。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,唯一可能快速打破雾隐渡困局、甚至借力打力的办法。
我需要一个目标,一个渠道。
我想起了从李老爷书房暗格里拿到的那几封信。其中一封,落款是“陈文昌”,似乎是李老爷在官府的靠山。另一封,语气急迫,让李老爷“弃蛟自保”或“早做打点”,信末盖着临川府衙的官印。
“陈文昌”可能是敌人。但那个盖着府衙官印、催促李老爷“弃卒保帅”的人,或许……是李老爷的另一个对头,或者,至少是个不想事情闹大、想尽快平息事端的“中间派”?
如果能找到这个人,或者他代表的势力,把这些证据交上去……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就被我压了下去。太渺茫了。我连雾隐渡都出不去,怎么去找临川府里的官员?就算找到了,凭什么信我?说不定直接把我当成同党或者替罪羊抓了。
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。
我挣扎着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。身上的里衣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,但依旧冰冷。我穿上那件拧过后依旧潮湿的粗布外衣,将头发重新束紧,脸上手上再次抹上窝棚角落的灰土。
然后,我掀开草席,警惕地看了看外面。天色已经大亮,雾气散了不少,窝棚区里开始有了零星的走动声。我将那点碎银和铜板分开放置,只留几个铜板在袖袋里应急。短匕插在后腰,用衣服下摆盖好。那截磨尖的陶片藏在袖中。
做完这些,我像个最普通的、准备去码头找活的流民女子,低着头,脚步虚浮地走出了窝棚,混入了窝棚区肮脏狭窄、污水横流的小巷。
我必须弄到点钱,弄身更不起眼的行头,最好还能弄点吃的。然后,想办法打听一下南边或者东南方向,有没有什么离开雾隐渡的、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途径——比如,运货的小船,走私的筏子,或者,徒步穿越沼泽的隐秘小路。
窝棚区深处有个小小的、露天的“集市”,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,一些人在那里摆摊,卖些捡来的破烂、自己编的筐、或者从码头偷来的、不成样子的鱼虾。我用两个铜板,从一个眼神麻木的老妇人那里,换了一件更破旧、但相对厚实干燥的黑色粗布褂子,直接套在外面。又用一个铜板,买了两个不知是什么做的、黑乎乎的、能噎死人的粗粮饼子,就着从脏水沟里舀来的、浑浊的冷水,艰难地咽下去。
肚子里有了点东西,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。我蹲在集市边缘,装作休息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。
“……南边‘黑水荡’最近不太平,听说有水鬼拉人……”
“……东巷刘老四的筏子,今晚偷运一批‘山货’去对岸‘芦苇寨’,缺个搭手的,胆子大就行,工钱五个铜板……”
“……三爷和‘过江龙’的人把东西码头都看得死紧,连打渔的舢板都要查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了吗?府城那边,好像要来个大人物巡查?说是查什么私矿、海寇的案子……”
“……呸,还不是做做样子,捞点油水……”
碎片化的信息涌入耳中。南边“黑水荡”危险,东边有偷渡的筏子但风险高,码头被封锁,府城可能来人巡查……
府城来人?查私矿、海寇?李老爷的案子?
我心里猛地一动!这或许……是个机会?如果府城真的派了有分量的官员来,而且目标直指李老爷涉及的走私、海寇案,那我手里的证据,岂不是正中下怀?
但怎么接触?我怎么知道来的是谁?是清官还是贪官?会不会和三爷、李老爷有勾结?
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。但至少,这是一线希望,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光。
我正思索着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几个穿着短打、眼神凶悍的汉子,正从集市另一头,挨个摊位、挨个窝棚地查看、盘问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其中一人,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似乎画着人像。
是“过江龙”的人!还是三爷的人?在搜捕我!
我心头一凛,立刻低下头,用破褂子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站起身,装作漫无目的地朝着集市外、窝棚区更深处、更杂乱的方向走去。脚步不急不缓,混在其他同样行色匆匆、或麻木呆滞的流民中。
不能跑,一跑就暴露了。
身后,盘问和呵斥声似乎越来越近。我拐进一条更窄、更脏、堆满垃圾的小巷。刚走几步,前面巷口,也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、像是在找人的汉子!
被堵住了!
我脚步不停,脑子飞速运转。左右都是低矮破烂的窝棚,没有岔路。翻墙?窝棚的墙壁大多是烂木板或破席子,一推就倒,动静更大。
只能硬闯?或者……
我的目光,落在旁边一个半塌的窝棚角落,那里堆着一大堆散发着恶臭的、湿漉漉的、不知是什么的水草和垃圾。几个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孩子,正蹲在那里,徒手翻找着里面任何可能有点价值的东西——一块锈铁片,半截烂绳子。
我脚步一转,直接朝着那堆垃圾走去。在靠近那几个孩子时,我迅速从袖袋里摸出仅剩的两个铜板,看也不看,手指一弹,铜板划过两道细微的弧线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垃圾堆另一侧、靠近巷口的湿泥地里,发出轻微的“叮当”声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肮脏的小巷里,对那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来说,不啻于惊雷!
“钱!”
“有铜板!”
几个孩子几乎同时发现了,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,像闻到血腥的饿狼,猛地扑了过去!小小的身体撞在一起,为了争夺那两个铜板,瞬间扭打、哭喊、叫骂起来!泥水四溅,垃圾翻飞,小小的巷口顿时一片混乱!
堵在巷口的那两个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了一下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呵斥道:“小兔崽子!滚开!别挡道!”
而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盘问声,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明显加快了速度。
就是现在!
在几个孩子扭打、两个汉子分神呵斥的刹那,我猛地加速,低着头,用胳膊肘护住头脸,像一尾滑溜的泥鳅,从扭打的孩子和呵斥的汉子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,猛地撞了过去!
“哎哟!”
“谁?!”
“站住!”
惊呼声、呵斥声在身后响起。但我已经冲出了小巷,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复杂、岔路众多的窝棚深处!
我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,凭借着刚才观察到的粗略方向和窝棚区杂乱无章的地形,像没头的苍蝇一样,在低矮破烂的建筑缝隙里疯狂穿梭!撞翻了晾晒的破渔网,踢倒了脏水桶,惊起了窝棚里骂骂咧咧的住户,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甩掉他们!离开这里!
肺像要炸开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。身后的追赶声和呼喊声似乎被复杂的巷道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,但并未消失。
我冲到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堆满废弃船板和杂物的河滩边缘。前面是浑浊的河水,左右是望不到头的窝棚。没有路了。
不,还有水路。
我看向河边,那里歪斜地系着几条比我的破舢板还要破烂的小筏子,是用几根竹竿和破木板胡乱绑成的,看起来随时会散架。主人不知在哪里。
没有选择了。
我冲过去,解开一条看起来相对“完整”的破筏子的缆绳(其实就是一根烂草绳),跳了上去。筏子猛地一沉,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漫过脚面。
我抓起筏子上唯一的一根细竹竿,用力撑向岸边泥地。破筏子摇晃着,极其不情愿地离开了河岸,漂向了河心。
就在这时,追赶的脚步声也到了河滩边!四五个汉子,为首一人正是刚才集市上拿着画像的那个!他们看到我上了筏子,立刻怒吼着冲了过来!
“在那边!”
“抓住她!”
“别让她跑了!”
有人捡起岸边的石头朝我砸来!石头噗通噗通落在筏子周围的水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有一块砸中了筏子边缘,本就脆弱的竹竿发出可怕的断裂声!
我咬着牙,不顾一切地用细竹竿拼命划水。破筏子歪歪扭扭,速度慢得像蜗牛,朝着下游、雾气更浓、水面更加开阔、但似乎也更荒凉的水域漂去。
身后的叫骂声和投石声渐渐被水流声和距离拉开。我回头望去,那几个汉子站在河滩边,指着我的方向大声叫嚷,却没有船追来。看来,他们也没想到我会走水路,而且走得这么“果断”(送死)。
我瘫坐在积水的破筏子上,竹竿从脱力的手中滑落。冰冷的河水浸泡着身体,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海啸般袭来。
暂时……又逃过一劫。
但破筏子正在缓慢下沉,竹竿的断裂处渗水越来越快。我不知道这片水域通向哪里,不知道“过江龙”和三爷的人会不会沿河追来,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。
怀里那点可怜的铜板没了,刚弄到的干衣服又湿透了,肚子又开始咕咕叫。
标签早就撕得粉碎,扔在来路上了。
刀磨利了,沾过血,杀过人,吓退过怪物,也骗过了地痞。
山钻了,毒瘴闯了,魔窟爬了,绝境赌了,黑市闯了,亡命河渡了,地头蛇见了,鬼门关闯了,囚笼蹲了,邪物见过了,世界真相窥见了,现在,连这身狼狈和绝望,好像也能拿来当……在这片吃人水域里,随波逐流、苟延残喘的“保护色”了。
虽然这保护色薄如蝉翼,虽然这苟延残喘不知能续几秒。
但至少,还漂在水上,没沉下去。
我仰起头,看着头顶灰蒙蒙、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,和前方无边无际、雾气沼沼的、被称为“云泽”的浩瀚水泊。
嘴角,扯了扯,却连一个自嘲的弧度都弯不出来。
府城大员?走私海寇案?证据?扳倒地头蛇?
那些遥远的、看似可能的“破局”希望,在眼前这随时会散架沉没的破筏子、和身后不知何时会追来的索命恶鬼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先活下去吧。
活到下一个能喘气的地方。
活到……能把这身湿透的“皮”,再撕下来,看看下面还剩下点什么能用的“骨头”。
筏子,载着我,向着未知的、更深的迷雾和水域,缓缓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