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高衍公 (第1/2页)
第二章 高衍公
春暖花开,万物复苏。一九六七年春末,一声啼哭划破寂静,高连根家添了个小子。
这已是他的第二个孩子,长子名叫高保生。
如今媳妇再次临盆,高连根比第一次更显紧张——他实在不忍目睹妻子分娩时承受的痛苦。望着这个通体通红、娇嫩皱缩的新生命,他心中满是欣喜与怜爱。可转念一想,一个生命冲破黑暗降临世间,当他睁开双眼时,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世界?生命啊,你如此孱弱、懵懂、笨拙,未来充满未知,正如那些除了拥有你之外一无所有的人。
新生儿睁开眼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世界,随即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高连根更慌了。他想抱抱孩子,却又不敢,只能张开双手,笨拙地给媳妇擦汗。媳妇陈明媛推开他的手,急切地指向床榻下方——孩子已被抱到他怀里,可脐带还没剪断。
他慌忙把孩子递给妻子,转身去找剪刀。陈明媛用褥子裹住孩子,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渍。
大人们手忙脚乱,既新奇又紧张。一旁四岁的高保生被惊醒,莫名地大哭起来。
高连根正手忙脚乱地给陈明媛剪脐带,见状一巴掌扇过去:
“你凑什么热闹!”
高保生不敢再哭,睁着大眼睛想看却看不见,急得要爬起来瞧小弟弟,最终还是没敢,又躺了回去。
陈明媛伸出一只手,疼爱地抚摸着高保生的脸:“保生,你有小弟弟了。”
高连根终于剪断脐带并系好。陈明媛长舒一口气,用脸颊贴着婴儿的脸,做出亲吻的动作,对丈夫说:“他爹,给孩子起个名字吧。”
“老大叫保生,是希望他能保住性命;老二,咱就保个根基,小名保山,大名就叫高保山。”高连根略一思索便回答道。
这时,高保生的奶奶端着热水进屋。高保生见了奶奶,以为有了靠山,光着屁股爬起来。
“你娘刚生完孩子,快躺下。”奶奶急忙把热水盆递给儿子,哄道:“保生乖,你有弟弟了,睡吧,不哭。睡醒了明天就能看弟弟了。”——这个长孙家里人都不待见,只有她心疼。孩子长着枣核脸、尖下颌,面容憔悴,皮肤黝黑,胆小怕事,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孩子,气得爷爷直骂“一点不像他”,可其实这孩子最像爷爷。
高保生心里琢磨着有了弟弟是该高兴还是不该,钻进了被子里——他哪里知道,若是将来因为添了弟弟被送人,他该怎么哭呢?
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,轻轻蹭着她温暖的身体。他再次睁开眼,不由自主地伸手乱抓,张嘴贪婪地吮吸起来,只是还没掌握技巧,浪费了不少乳汁。
母亲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,小家伙似哭似笑,模样惹人怜爱。
高衍公(高保生的爷爷)这时也起床了,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到门口。按照农村习俗,他不能进儿媳妇的屋子,只能在门外着急地喊:“生了吗?”
奶奶没好气地回答:“没听见哭吗?生了,是个小子。”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。
高衍公自言自语:“好!好!那就好。咳!咳!……”要是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话,他是不会搭腔的。他小声抱怨:“唉,从来没人好好听我一个老人说话。”最近他咳嗽得更厉害了,常常咳得浑身乏力,偷偷去公社医院看过,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,病魔正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身体。他没告诉家人,儿子儿媳催他看病,他嘴上答应,却只从卫生室拿点止咳糖浆,一天天挨着。生孩子是女人的事,既然知道母子平安,他觉得自己的事也算完了,便回屋继续睡觉,背影透着几分犹豫和不知所措。
房间里,奶奶跟儿子抱怨:“连根,你爹最近咳嗽得更厉害了,抽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。”她想跟儿子谈谈公公的病情,可儿子不像她那样愿意敞开心扉。她曾半开玩笑地问公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死,公公却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无奈语气说:“人老了,死……”“怕啥?”高连根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“你爹就是个老顽固,啥事儿都跟我对着干,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。咳嗽得这么厉害,我劝了多少次,他还是照吸他的烟、照喝他的酒,真气死我了!我都懒得说他了!”
高连根便说:“娘,我抽空劝劝爹。”他以为爹许是感冒了,过几天就能好。
高衍公个子不高,身材偏瘦,两道眉毛呈倒八字,为人热情又精明强干。左腮有颗带毛的黑痣,眉梢锋利如剑,透着他强硬的性子。说话粗声粗气、大大咧咧,看似啥都不在乎,心里却啥都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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