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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黄鼠狼

  第十五章 黄鼠狼 (第1/2页)
  
  第十五章 黄鼠狼
  
  等两个人回到高家庄时,天已经黑透了,家里却出了大事。
  
  昨天高连根和高连明吵过架后,一气之下中午晚上都没吃饭。今天早上高保山和高保树走后,他强撑着起身吹哨上工,谁知突然犯了胃病,又是恶心又是呕吐,中午喝下去的小米汤全吐了出来。这是他连续第二天交黑运的日子。
  
  此刻高连根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,四肢冰凉,浑身抖得不停,止不住地**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疼得厉害时,牙齿咬得“咯吱”响。
  
  高保山的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、递碗,高保学在边上哭个不停,陈明媛想给高连根喂点红糖姜水,高保山则扑到床边,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。
  
  刚停好牛车,高保树跟着走进屋,原本是想问高连根氨水该卸到哪里,可一看到这情形,立刻把高保山推到了一边。
  
  “婶,您还喂什么红糖姜水啊?还喂啥呀!您看人都成啥样了?快收拾东西,咱直接去县医院!我这就去大队找拖拉机!”高保树见高连根呼吸浅促、脸色煞白、额头冰凉,急得大吼一声,转身就往外跑。
  
  “五哥,你氨水卸了没?”高保山娘急得都糊涂了,跟侄子说起话来竟称兄道弟。
  
  “都啥时候了!顾不上了,自然有人卸!”高保树边跑边应。
  
  消息传开后,村支书高连东、拖拉机手孟祥鹏和魏振海都赶来了。高保树又喊来三大爷高连水和高保军哥——高保学年纪小,离不开娘。陈明媛给丈夫和孩子收拾好衣物,又打开原来锁着的木箱拖出一床新被子,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高连根抬上了拖拉机。
  
  高保树刚爬上拖拉机,陈明媛就把他推了下来,不让他去。
  
  “你累了一天了,晚饭还没吃,不能去。”
  
  于是高保军上了车,跟着一起去也好给陈明媛搭把手。
  
  村支书高连东握着高保山的手叮嘱:“连根,先好好看病,安心养病。”
  
  魏振海没上车,对着发动的拖拉机挥了挥手,对高连根说:“连根,家里的事你放心。”
  
  秋天的雨就像小孩的眼泪,说下就下。几声闷雷过后,雨点子落了下来,众人赶紧各自回家。去医院的人都拿了雨衣雨伞,至于有没有淋着雨,就不得而知了。
  
  到了医院一查,是胃穿孔。高连根当天晚上就住了院。
  
  “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?再晚来一步,人就危险了!”老医生对着陈明媛发了脾气,说了好些责备的话,末了却又笑了,说病人已经没事了。
  
  陈明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抓着老医生的手使劲摇:“俺错了!俺错了!”她承认自己平时太粗心。
  
  “去吧,进去看看,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。”老医生说。
  
  爹娘带着保学去了县医院,家里只剩下高保山和奶奶。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——他原本就怕黑,总觉得黑暗里藏着神出鬼没的东西,现在更是疑神疑鬼,怕黑怕到了杯弓蛇影、自相惊扰的地步。
  
  从高保山家的胡同出来左拐,有个磨坊。那磨坊没门没窗,里面除了一盘碾子空空荡荡。有人在的时候倒还好,没人的时候就鼠患猖獗,怪吓人的。一到晚上,磨坊里黑黢黢的,静得可怕。
  
 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高保山开始怕这磨坊。有人说里面住着“怪物”。
  
  没人见过那“怪物”——据说它从不在白天出来,只有一次,有人夜里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。
  
  打那以后,高保山更怕了!一想到“怪物”就胆战心惊,每次经过磨坊都拼命跑,生怕跑慢了被“怪物”抓去,跑远了还得回头看看“怪物”有没有跟上来。
  
  这天韩彩霞的奶奶过生日,爹娘以为他去找韩彩霞了,没等他就锁了大门,带着奶奶去了韩彩霞家。高保山回家经过磨坊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  
  磨坊里没人,高保山飞快地跑过磨坊,拐进了自家胡同。他像在逃命似的,感觉身后正“跟着”那“怪物”。以前他也被追逐过好多次,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害怕——这种恐惧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,实在太难承受了。
  
  大门关着,他拍了拍门,没人应。
  
  “娘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。
  
  还是没人回答。这时他才发现大门是锁着的。进,进不去;退,胡同口就是磨坊,他不敢退。他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  
  他的尖叫传不到家里人的耳朵里,心脏跳得飞快,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腿抖得厉害,脚下一滑,赶紧扶住了墙。他仿佛能感觉到“怪物”就在身后,甚至能听见……见他沉重地喘息,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。他想,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。他听见“寂静”本身的声响,却辨不清来源。朝黑暗中望去,只有一片虚无。他试图让自己冷静理智,却完全做不到。那种感觉难以描述,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他,而是某种“怪物”。他告诉自己,那“怪物”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幻影,可这念头毫无用处,他根本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。他需要支援!
  
  韩彩霞来叫他吃饭。她拽着高保山,先看了看大门,又转向他。
  
  “保山哥,这么晚了,你站在这儿干什么?”她有些奇怪,茫然地问,“家里都快开饭了。”
  
  “我要回家……可我进不去。”高保山嘴唇发抖地说,终于长舒了一口气,却仍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。在他看来,韩彩霞简直“救”了他一命!
  
  “姥娘和舅妈他们都去我家了。”
  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
  “今天是我奶奶的生日,我爹也回来了。”
  
  高保山之前和魏建平、高保玉玩得忘了一切,这时才想起早上娘说过“晚上去韩彩霞家吃饭,给她奶奶过生日”。
  
  高保山就是这样胆小。
  
  记得那天晚上家里吃芹菜水饺,他高兴得在屋里转圈,兴奋地大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。娘冷不丁叫住他:“保山!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去伙房把水勺拿来。”娘想让他也有些参与感,便布置了这个任务。
  
  “这……我……娘,外面……”高保山却蔫了,小声说,“外面太黑了。”
  
  夜晚的屋外黑咕隆咚,而那间常年烟熏火燎的伙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,要他去那儿拿水勺,简直像天方夜谭!他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,茫然不知所措,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。可没人理会他:爹在椅子上抽烟,奶奶在床上“吱呀”地纺线,娘低头包着水饺,各人忙各人的。他们明知他怕黑,却憋着笑不说话。
  
  “拿着手电去。”爹在案板上找到手电,递给了他。
  
  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!”高保山忽然来了劲,像疯了似的夺门而出,一头冲进黑暗里——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。
  
  ——有时候大人觉得孩子这样是孩子气,是一时冲动;可孩子恰恰是在这样的尝试与锻炼中慢慢成长的!
  
  “给!”高保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,气喘吁吁地站着,努力让自己冷静。当身后的门发出沉重的“砰”声,他知道自己成功了。他试着不再害怕,这才明白:黑暗只是看不清而已,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,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。
  
  他拿回了水勺,一切都恢复了正常,心里的害怕也烟消云散。
  
  恐惧就像秘密,当你看清它的真面目,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!就像第一次模仿大人抽烟,偷偷吮吸“丝瓜藤”——许多男孩子(甚至女孩子)都经不住这种诱惑。
  
  西门里有个“烧水点”,那里有个“疯子”。“疯子”是个女人,和爹、弟弟建设子住在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:爹和弟弟住正房,她独自住西侧的小北屋,自己做饭吃。她披头散发,花白的头发整天乱蓬蓬的。院子南边盘着个大灶,中午晚上供应热水,也卖一分钱一碗的大碗茶。家家户户中午从坡里干活回来没时间烧水,都会来这儿。“疯子”负责拉风箱,有时也卖水票、收钱。每当她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扫向高保山,他就吓得两腿哆嗦,站在那儿说不出话。建设子十六岁时长了疝气,没治好,人变得半痴半傻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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