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黄鼠狼 (第2/2页)
有次一个大人插队到高保山前面,“疯子”犹犹豫豫地说:“是他先来的。”
从那以后,高保山就不那么怕她了,甚至有点同情。他不再恐惧,反而和这位疯女人有了点莫名的“交情”。
不过,如今爹娘不在家,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!
雨过天晴,月亮升了起来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亮了房间。奶奶睡熟了,发出沉稳的鼾声。窗外,鸡窝那边忽然传来公鸡母鸡的……一阵纷乱的叫声传来。高保山凝神细听,原来是黄鼠狼偷鸡来了。马善被人骑,人遇到倒霉事,连畜生也上门欺负。
高保山心里发怵,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,止不住地发抖,恐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脏阵阵发紧。
他小声喊着奶奶,可奶奶睡得沉,根本听不见。
屋外的公鸡母鸡叫得更凶了,高保山在屋里吓得魂不守舍。这一番折腾,他老毛病又犯了——他也知道把大便拉在屋里实在不像话,可生理的冲动哪里是他能憋住的呢?
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,他从梦里醒过来,也说不清是闹肚子,还是晚上吃得太饱,想喊奶奶陪自己出去解手。他迷迷糊糊地叫着“奶奶,奶奶,我想拉屎”,想着天太冷,赶紧拉完回来睡觉。可偏偏奶奶怎么叫都不醒,他实在等不及,就拉在了屋里。那股臭味接连几天都散不去,把屋子熏得臭烘烘的。
“要不,奶奶给你揉揉肚子?”奶奶问他。
以前高保山一肚子疼,奶奶就给他揉,后来他肚子疼的毛病就少多了。
娘还让他拜鸡。他没法子,只能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排解心里的烦恼。等鸡进窝后,他走到鸡窝前,跪在蒲墩上,双手合十,一边磕头一边念叨:“鸡大哥鸡大嫂子,你们夜里屙,我白天屙。”念完就赶紧跑回床上,好像慢一步就不灵了似的。
也不知道是肚子真好了,还是晚上吃得少了,或是拜鸡真起了作用,他这毛病后来竟真的改掉了。
小时候,高保山总爱闹这类糗事。
拉完后,他爬回床上,隔着玻璃窗往外看,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想搬椅子顶住屋门,又怕弄出动静把黄鼠狼招进来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根本不敢合眼——只要一闭眼,就仿佛看见横梁上有个“怪物”正盯着他,湿热沉重的呼吸都能扑到脸上。暗影在屋里飘来飘去,黑暗中他能听见奶奶平稳的呼吸、邻居的干咳、老鼠的吱吱声,还有自己“怦怦”的心跳。他一动也不敢动,生怕“怪物”立刻跳下来把他吞掉。他蜷着身子,屏住呼吸,小声念叨:“别怕,别怕,黑暗里其实啥也没有。”脑子里好像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,又好像根本没时间去细想。
他坐起来,刚鼓起勇气想叫醒奶奶,夜空中突然传来猫头鹰鬼魅般的叫声,吓得他一哆嗦。连猫头鹰也来添乱!他心里又气又恼,转念又疑惑:黄鼠狼怎么知道他爹娘不在家呢?可黄鼠狼才不管这些,鸡又叫做一团了。
过了会儿,鸡窝没了动静。高保山屏住呼吸听着,以为黄鼠狼走了,可刚松口气,鸡又惊叫起来——黄鼠狼没吃到鸡不死心,又回来了。
天终于亮了,黄鼠狼也逃走了。高保山想问问奶奶去韩彩霞家住的事,可念头刚冒出来,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。
“奶奶,我晚上去姑家睡。”
奶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,自然不明白孙子早上为啥突然要去姑家。高保山不说原因,却铁了心不肯在家睡。
“你怕了?”奶奶问他。
“嗯,怕。”高保山老实承认。
奶奶没说“别怕”,也没哄他说“不用怕”,只是送他去了韩彩霞家。
“闺女,他爹娘不在家,保山怕是吓着了。”奶奶对侄女说。
“霞妹,夜里有黄鼠狼。”高保山拉着韩彩霞的手说。
“太吓人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保山哥,你看,今晚咱们都在一起,你就不用怕啦!”韩彩霞笑着说。
魏建平、高保玉见高保山不在家,知道他去了韩彩霞家,就跑来找他玩,还跟他开玩笑:“你这还没成婚呢,倒先当上上门女婿了。”
他们故意逗他:“你们晚上咋睡啊?”
高保山说:“我跟建成哥睡一张床。”韩建成是韩彩霞的哥哥,还在上小学。
魏建平撇撇嘴,摇摇头:“我才不信呢。”
“她明明就是喜欢你嘛。”魏建平又说。
高保山摇摇头,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。
“你可真是个小混蛋!”
高保玉因为高连根是跟他爹打架才生病的,一直没说话。后来高连明不当保管员了,可高保山还是恨他,谁也劝不住。变他的想法!
“不信拉倒,不和你们玩了。你们走!”
高保山生气了,转身去找韩彩霞。她正和娘一起推碾子磨面呢。
“好,好,我们相信你说得还不行吗?”
魏建平、高保玉这才闭了嘴,和高保山在院子里继续弹玻璃球。
因为和韩彩霞朝夕相处,高保山嘴上不说,心里却总想起魏建平、高保玉的话,自己和韩彩霞的友谊里,不知不觉掺进了少男少女间那丝丝缕缕、懵懵懂懂又缠缠绵绵的情愫。爱情就像春天的种子,在两个人心底悄悄发了芽!
高连根出院了。他不顾医生的再三叮嘱,丢下陈明媛就往回赶,一心想看看生产队和家里的情况。
他先回了家,只有娘在。正准备去饭屋做饭的娘见他回来,他开口道: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说完转身出门,径直去了生产队。
第二天,两家的奶奶有意无意听到了高保山和韩彩霞的传言,都觉得是一桩好事。她们便各自找两家父母商量。韩彩霞这边,韩志国正好在家,他和高连婷都没意见;高保山那边,高连根和陈明媛也了解韩彩霞,自然也同意。于是,两家热热闹闹地举行仪式,给他们定下了“娃娃亲”。
这天是韩彩霞的生日。她并不笨,当然知道,也一直都知道高保山对自己的心意,这事儿也算不上完全出乎意料。她悄悄把娘煮的红皮鸡蛋分了一个给高保山——这可是高保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。
“谢谢。”高保山轻声说,想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,又补充道,“我生日不吃鸡蛋。”
“舅妈给你什么了?”韩彩霞一眼就看穿了他。看一个人说话时的眼睛,总能明白些什么。
她的眼神告诉高保山,她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。
“我让娘给了我一毛钱。”
“要钱做什么?”
“买小人书。”
往常生日,娘也会给高保山、高保学煮两个鸡蛋当礼物。可高保山不要鸡蛋,偏要娘给一毛钱。他用这钱买石板、石笔,买小人书。有时自己一个人,有时和弟弟一起,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、画画。写了画了又擦,总不满意,却不说自己是新手,反倒怪石笔是蹩脚货。
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,他一次买一本,一本本攒下来,几年功夫就集齐了四大名著,这成了他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。
“说不定你也是呢——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,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高保山实在不擅长撒谎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真的!不骗你!我去看过好几次,什么都没有!”高保山一脸严肃地说。
他这傻话逗得韩彩霞哈哈大笑,前仰后合的,眼泪都笑出来了!
“她骗你的!奶奶说我娘当年难产,差点就没了我。”
韩彩霞把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。想到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痛苦中开始的,尽管今天是她最快乐的生日,韩彩霞还是对高保山说出了心里的害怕——怕那天母亲难产时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。
高保山疑惑地问:
“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?”
韩彩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“这个嘛……你们男孩子不懂。”她不屑一顾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