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之歌2 (第2/2页)
灵感在黑暗和风雨声中奔涌。她写得很投入,直到手机低电量报警才停下。窗外,狂风像野兽般嘶吼,整栋楼都在轻微摇晃。她忽然不害怕了,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——当她专注于创造时,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远了。
城中村出租屋,朱世强在烛光下研究那些图纸。复杂的管道线路,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,他看得头晕眼花。但他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,不懂的就查资料,打电话问学环境工程的同学。
凌晨两点,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发现了一行手写小字:“容量复核:仅为设计值的35%。建议扩容。李工,2015.3.12”
李工!是司徒伯提到的那个设备部老李!
朱世强激动得手都在抖。这行字说明,至少有一位工程师在当时就提出了质疑。他继续翻找,在另一张图纸背面,又发现了几行潦草的演算,结论同样是“容量严重不足”。
证据链的第一环,扣上了。
他推开窗,狂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。远处,城市在风暴中飘摇,但灯火未灭。朱世强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第九节:跨境
中越边境,东兴口岸。暴雨如注。
陈天明站在简陋的货场棚屋里,看着外面被雨水淹没的道路,心急如焚。越南供应商阮文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,此刻正用生硬的中文解释:“陈老板,船出不了海,现在出去就是找死。货在芒街港,安全,但运不过来。”
“陆路呢?”陈天明问。
“山路塌方,过不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运?”
阮文雄摊手:“看老天爷。”
陈天明看着手机,父亲发来信息:“广州狂风暴雨,市场关闭,所有海鲜滞销。你的货如果不能在中秋前到,价格要崩。”
他走到棚屋门口,望着南方。芒街港离这里不到五十公里,但眼下却像隔着天堑。货在那里,钱压在那里,机会也在那里。
“阮老板,”陈天明转身,眼神决绝,“我要去芒街。”
“你疯了?这种天气!”
“我必须亲眼看到货,看到船。”陈天明抓起雨衣,“你帮我找辆车,多少钱都行。如果货没问题,我加价10%。”
阮文雄盯着这个年轻的中国人看了很久,最后骂了句越南话,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半个小时后,一辆破旧的越野车停在棚屋前,司机是个黝黑的当地小伙。
“他会带你去,”阮文雄说,“但我不保证安全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天明拉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扎进暴雨中。
第十节:宴
九月十七日,台风“山竹”在广东台山海宴镇登陆,广州风雨逐渐减弱,但余威仍在。
下午四点,陈守义位于西关的老宅。青砖黛瓦,趟栊门内,天井里那株百年玉兰在风雨后显得格外青翠。
冯承轩提着工具箱,准时叩门。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,引他穿过天井,来到后院的厨房。出乎意料,厨房里除了陈守义,还有两位老人——一位是饮食协会的老会长,另一位,冯承轩在电视上见过,是赫赫有名的美食评论家蔡先生。
“三位老师好。”冯承轩恭敬行礼,手心冒汗。这哪里是“小聚”,分明是三堂会审。
陈守义微微颔首:“开始吧。厨房你用,食材在那边。两个半小时,四道菜,分量按四人准备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冯承轩深吸一口气,打开工具箱——那是他攒钱买的一套日本手工厨刀,平时舍不得用。他走到食材区: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,一只光鸭,一块五花肉,几节藕,还有各种辅料。都是最普通的食材,考的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夫。
他先处理鲈鱼。去鳞、剔骨、取肉、切丝,动作行云流水。鱼骨熬汤,鱼肉用蛋清和淀粉上浆,准备做菊花鱼丝。陈皮鸭需要时间,他先焯水,再用十年新会陈皮、冰糖、生抽慢火焖煮。芋头扣肉讲究火候,五花肉煮到七成熟,切片,与芋头片相间码放,浇上南乳酱汁,上锅蒸。
厨房里只有刀与砧板的碰撞声,炉火的呼呼声,还有蒸汽升腾的嘶嘶声。三个老人坐在一旁的茶桌边,喝茶,低声交谈,偶尔瞥一眼这边。
窗外,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青色。风还在刮,但已没了昨日的狂暴。
第十一节:转机
九月十七日晚,台风过境后的广州,满目疮痍。
白天鹅酒店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滞留旅客。林秀兰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,看着员工们疲惫却依然在坚持打扫的身影,忽然有种虚脱感。三天两夜,她睡了不到八小时。
“林经理,”总经理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咖啡,“表现很好。集团刚才来电话,特别表扬了我们的应急处理。尤其是2306房客人的救助,家属写了感谢信。”
林秀兰接过咖啡,手有点抖:“应该的。”
“好好休息两天,”总经理顿了顿,“另外,有件事提前告诉你。上海外滩那边新开的旗舰店,缺一个客房总监。我推荐了你。”
上海。外滩。旗舰店。客房总监——那是比她现在职位高两级的岗位。
“我……”林秀兰一时语塞。
“考虑一下,”总经理拍拍她的肩,“你这样的能力,窝在广州可惜了。”
总经理走后,林秀兰走到落地窗前。外面,城市正在从风暴中苏醒,工人们在清理倒伏的树木,抢修线路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广州时,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夜晚,她提着行李箱站在天河城的天桥上,对自己说:“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。”
现在,她站稳了,却又要离开了吗?
手机响起,是母亲:“兰兰,台风过了吗?你没事吧?那个公务员,我帮你约了下周末,这次一定要见见……”
“妈,”林秀兰打断她,“我可能要调去上海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上海好啊,大城市。就是……更远了。”
更远了。离家乡,离父母,离她熟悉的粤语和早茶,都更远了。
第十二节:归来
九月十八日凌晨,中越边境。
陈天明浑身湿透、满身泥泞地回到东兴口岸的棚屋。阮文雄看到他,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货呢?”
“在路上了,”陈天明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意,“我找到了一个小码头,有船敢开。加了三倍运费,但答应今晚发船,走内河航道,绕过风区,后天能到广州。”
他摊开手心,是一张皱巴巴的货运单。为了这张单子,他在塌方的山路上徒步走了十公里,在芒街港的暴雨中跟船老大磨了两个小时嘴皮子,最后几乎是押上了全部信誉和定金之外的追加款,才说服对方冒险发货。
阮文雄看着货运单,再看看这个狼狈不堪却眼神发亮的年轻人,竖起大拇指:“陈老板,厉害。”
陈天明瘫坐在椅子上,这才感到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。他拿出手机,给父亲发信息:“货已发船,后天到。价格按原合同,没涨。”
发送完,他靠着墙,闭上眼。棚屋外,雨停了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这场豪赌,他赌赢了。不仅仅是一批货,更是他作为“陈天明”这个生意人的第一次独立亮相。
第十三节:余韵
九月十八日中午,陈守义老宅。
四道菜摆在红木八仙桌上:菊花鲈鱼羹,汤色清亮,鱼丝如菊瓣绽放;陈皮鸭,皮色红亮,陈皮香气深沉醇厚;芋头扣肉,芋头粉糯,肉片透明,酱汁浓郁;桂花糖藕,藕孔里塞满糯米,浇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。
三位老人动筷,细细品尝。厨房里,冯承轩站着,等待宣判。
“鱼羹的汤底,用了火腿和干贝吊味,”蔡先生先开口,“鲜味够了,但盖过了鲈鱼本身的清甜。‘菊花’的刀工不错,但鱼丝上浆略厚,口感不够爽滑。”
冯承轩心一沉。
“陈皮鸭,”老会长接着道,“陈皮年份够,香气入骨。但冰糖下得重了点,抢了鸭肉的本味。扣肉的南乳酱,你自己调的?”
“是。”冯承轩答。
“比例不对,酒味太重。芋头选得好,粉糯。”
批评一个接一个,冯承轩的手心越来越凉。直到最后一道桂花糖藕,陈守义尝了一口,放下筷子,久久不语。
“糖藕的糯米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泡了多久?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四个小时,也不是八小时?”
冯承轩愣了愣,老实回答:“试过不同时间,六个小时煮出来,糯米软糯但还有嚼劲,能吸收糖浆又不失形。”
“桂花糖浆呢?”
“用干桂花和冰糖熬的,熬到起小泡,离火,加了一点盐。”
“为什么加盐?”
“解腻,也能让甜味更立体。”
陈守义看着他,眼神深邃:“这些细节,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试出来的。”冯承轩说,“也……问过一些老师傅。”
陈守义点点头,对另两位老人说:“匠气还重,火候还欠,但有一点难得——他懂‘问’,也懂‘试’。做菜如做人,不能光听别人的,也不能光信自己的。”
他转向冯承轩:“下个月开始,每周日下午,来我这里。带上你的刀,你的笔记,还有你的问题。”
冯承轩呆住了,直到旁边的阿姨笑着提醒:“还不谢谢师父?”
他这才反应过来,深深鞠躬:“谢谢师父!”
走出陈宅时,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泛起金光。冯承轩站在趟栊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。他知道,一扇新世界的大门,刚刚为他打开。
第十四节:新生
九月十九日,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。
朱世强的报道《暗管疑云:城西化工厂环保数据真实性调查》在《南方周报》深度版全文刊发。文章首次披露了内部图纸与环评报告的数据矛盾,并引用了匿名工程师的质疑。虽然化工厂当天就发表声明“报道严重失实,保留法律追诉权”,但环保部门的介入调查通知,也在同一天送达了化工厂。
罗晓芸收到了戏剧社的面试通知。短剧《听·见》的构思通过了初选,她需要在下周进行编剧阐述和角色试演。她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,一遍又一遍,直到声音不再发抖。
廖振辉没有撕掉笔记本。台风停工的几天,他重新研究了那些失败的配方,一一找出问题:陈皮红豆沙包,不是红豆沙不好,而是流沙馅的黄油比例不对;姜撞奶麻薯,姜汁和牛奶的温度没控制好……他重新调整,重新试验。这一次,他不着急推出,而是打算先请老师傅们试吃,听最刻薄的意见。
林秀兰提交了调职上海意愿书。交上去的那一刻,她有种虚脱般的轻松,也有种未知的惶恐。上海外滩的夜景照片被她设置成手机屏保——那是目标,也是提醒。
陈天明的越南石斑鱼在中秋节上午运抵黄沙市场。虽然错过了价格最高的时段,但因为货鲜、品相好,依然被几家高档酒楼抢购一空。刨去所有成本,净赚两万。不多,但意义重大——他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。
第十五节:珠江依旧
九月二十日,中秋夜。
珠江夜游的船只亮起彩灯,在缓缓流淌的江面上划出光带。两岸高楼霓虹闪烁,倒映在水中,破碎又重圆。
冯承轩在莲香楼加班做中秋夜宴,间隙里,他走到后门透气,手里攥着陈守义给的一本手抄笔记。远处,广州塔变换着色彩,像一支巨大的荧光笔,在夜空中书写这座城市的繁华。
林秀兰陪父母吃完晚饭,独自走到阳台上。手机里,上海那家酒店的HR发来了面试安排。她抬头看月亮,一样的圆,一样的光,照着她的广州,也将照着她未来的上海。
陈天明和父亲在店里清算中秋账目。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最后的数字让陈海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父子俩开了瓶啤酒,什么也没说,碰了碰杯。
朱世强在报社加班,校对着下一期关于台风灾后重建的专题稿。桌角,那份关于化工厂的报道被小心翼翼地塑封起来,那是他的起点,不是终点。
罗晓芸在宿舍里修改剧本。苏晴探头过来:“晓芸,明天面试穿什么?”
“就……平常的衣服吧。”
“那怎么行!我给你挑!”
廖振辉在鸿福楼宿舍,给母亲打电话:“妈,中秋快乐。我……我想好了,再试半年。如果还不行,我就回顺德。”
电话那头,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辉仔,你想试就试。妈不急,你奶奶也不急。你还年轻,输得起。”
夜深了,珠江依旧东流。
六个人的生活,在这场台风的洗礼后,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。有的找到了方向,有的迎来了机遇,有的陷入了更深的思考,有的则要面对更远的离别。
但无论如何,生活继续。就像这江水,无论遇到多少礁石、多少风雨,终究要向大海流去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悄然交织。在不久的未来,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,将把他们的故事,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【第一卷·第二篇章完】
字数:约13,500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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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篇章预告:《双城记》
时间:2018年10月-12月
事件:林秀兰赴上海面试,开启真正意义上的“双城生活”;冯承轩正式拜师陈守义,迎来严苛的学徒生涯;陈天明着手建立稳定的越南供应链,却遭遇跨国贸易的陷阱;朱世强的报道引发连锁反应,开始收到匿名威胁;罗晓芸的戏剧社之路遭遇强劲对手,却意外获得电视台导演的关注;廖振辉的创新点心在师父指点下初现曙光,但新的挑战接踵而至……
六段人生,六种奔赴。他们的故事,正在加速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