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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逆向摆渡

  第四章 逆向摆渡 (第1/2页)
  
  陆沉舟的车冲进码头时,时速表指针断了,卡在220公里的刻度上。
  
  雾气被车灯撕开口子,又立刻愈合,像有生命的活物。滨江大道在修地铁,路面坑坑洼洼,jeep飞起来的时候,陆沉舟的脑袋撞在车顶,血顺着额角流下来,咸的。他舔了下,尝到铁锈味,分不清是血的味道,还是1998年黑箱里铁水的味道。
  
  林小棠没尖叫。她死死抓着安全带,手指抠进帆布带里,指甲断了,流了血,她也没感觉。她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,但瞳孔散得很大,她没在看我,也没在看路。她的目光穿过雾气,穿过时间,像在看1998年的自己——那个4岁的、高烧惊厥的、被放进黑箱里的实验体。
  
  “刹车!“她终于在撞上护栏前喊出来。
  
  陆沉舟没踩。他根本没想踩刹车。他打方向盘,jeep擦着护栏过去,火星溅在雾气里,像鬼火。他感觉小指那个空洞在发烫,不是幻痛,是真的有温度,像有烙铁从里面往外烫。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散开来,他闻到了,林小棠也闻到了。她伸手想抓他的手,被他躲开。
  
  “别碰。“他说,“它要出来了。“
  
  林小棠没问“什么出来了“。她知道。那个被埋进骨头里的记忆,那个属于1998年的第七个债务,那个关于晚星、关于黑箱、关于江临的秘密,要从他小指的断口处,长出来了。
  
  车最终在码头边缘刹住。不是陆沉舟刹的,是地面结了层冰。薄冰,很薄,但绝对零度以下,轮胎碾上去就打滑。陆沉舟挂空挡,拉手刹,车子还是往前滑,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。系船桩的影子在前方,锈得像一柄断剑。三天前,周晓芸就靠着那根桩子,被塑料膜裹着,等人发现。
  
  现在,陆沉舟觉得自己就是那具尸体。他在等自己发现。
  
  “下车。“他说。
  
  两人下车,脚踩在冰上,冰不裂。这不是真的冰,是雾气的结晶。陆沉舟蹲下身,手指按在冰面上,触发了——不是他想触发,是不得不触发——临终感知。
  
  他听见了。
  
  无数死者在冰面下尖叫。不是周晓芸,不是苏纹,不是那些他经手过的案子的死者。是1998年的死者,是装进黑箱前就被宣告死亡的母亲们,是江临从楼顶跳下去时的那声闷响,是他父亲肝癌晚期在床上**的三个月。
  
  声音像潮水,灌进他小指的洞里,再从眼眶里涌出来。他哭了,他控制不了。眼泪是烫的,砸在冰面上,砸出两个洞。
  
  林小棠没哭。她已经哭不出来了。她看着陆沉舟,像在看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挣扎,在撕裂,在重组。
  
  “第七个债务是什么?“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冰下的亡魂。
  
  陆沉舟没回答,他站不起来。他的膝盖跪在冰面上,冰面下是江水,江水深处是1998年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抓住系船桩的影子,抓住周晓芸留下的痕迹,抓住苏纹从七楼坠下来时可能握在手里的最后一丝温度。
  
  但他只抓住了一枚铜质徽章。
  
  不知从哪来的,就在冰上,躺着。乌篷船,灯笼,镂空的。他捡起来,灯笼里塞了张纸条,湿的,像从江底泡过。
  
  “偿债处:江心,-15米,1998.“
  
  密码一样的指示。江心,水下十五米,1998年。陆沉舟把徽章攥在手心,金属棱角刺进肉里,疼,但比不上小指里的疼。他站起来,对林小棠说:“会游泳吗?“
  
  “会。但现在是冬天。“
  
  “1998年的冬天,比现在还冷。“他说,“那年江心,冻死过三个工人。“
  
  他脱下冲锋衣,扔在车里。里面是件旧T恤,洗得发白,印着“市一中1998届运动会“。他十五岁时穿的,父亲留下的,他舍不得扔。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舍不得了。这是锚,锚定在1998年。
  
  林小棠也脱外套。她里面是黑色紧身衣,瘦得像把刀。两人站在码头边缘,雾气涌过来,把他们隔开。陆沉舟回头,看不见林小棠,只看见自己的影子,被雾拉长,像个大人,又像个孩子。
  
  他一头扎进去。
  
  江水比他想的暖。暖得不正常,像泡在恒温池里。他睁开眼,水里全是絮状物,不是脏,是记忆的具象化。他看见碎片:晚星的脸,苏纹的眼,苏明德的白大褂,江临的领带夹,还有,还有他父亲的左手小指——那截完整的小指,在1998年的水里,对他竖起来,做了个“嘘“的手势。
  
  他肺里的空气不够了。他往下潜,-5米,-10米,-15米。水压把他的耳膜压出血,他听不见,但又能听见所有。那些死者的声音,通过水,直接灌进他脑子里。
  
  -15米处,有东西。不是沉船,不是尸体,是个黑箱。真的黑箱,钢铁厂的,三米长,一米宽,表面结了层铁垢,但形状完好。箱门虚掩着,像在等待最后一个人。
  
  陆沉舟游过去,手碰到箱门的瞬间,临终感知爆发到极限。他看见了完整的画面,不是60秒,是全部。
  
  1998年7月23日,凌晨3点47分——又是3点47分——黑箱被吊到半空,下面是铁水包,温度1500度。箱子里有三个女孩,没穿衣服,身上插满电极。她们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,是介于中间的状态。脑死亡,但神经还有反应。
  
  江临站在控制台前,穿着白大褂,眼睛血红。他对着麦克风说:“开始移植。“
  
  铁水倾倒,但不是倒进黑箱,是倒在箱子外,形成热场。电极把母亲们的记忆信号——那些车祸瞬间的剧痛、恐惧、不舍——通过热场增幅,强行写入女儿们的大脑。
  
  前六批,都失败了。受体直接脑死亡。
  
  第七批,晚星成功了。因为她母亲死时,怀里的孩子,不是晚星,是陆沉舟。15岁的陆沉舟,那天在车上,母亲护着他,他听见了她最后的心跳。
  
  所以晚星接受的,不是母亲对女儿的记忆,是母亲对儿子的记忆。
  
  这就是为什么晚星总喊他爸爸,但总有种疏离。她记忆里,自己是被护着的那个,是15岁的少年,不是5岁的女孩。
  
  她一直在扮演。
  
  而陆沉舟,从2015年女儿死后,从那个空洞的小指里,开始反向接收。他接收的不是死者的记忆,是活着的晚星的记忆。晚星每存在一天,他就多接收一天,直到2015年,她的空壳死了,他的接收通道关闭,但记忆还在,堵在小指里,成了债。
  
  他欠的不是命。他欠的是扮演。
  
  他得演完晚星没演完的部分——在黑箱里,被移植,被记忆,被偿还。
  
  水肺要炸了。他的意识在涣散。他看见林小棠也潜下来了,在他旁边,对他做手势,意思是:上去。
  
  他摇头。他抓住黑箱的门,把自己往里面塞。箱子很小,成年人塞不进去,但他的骨头像被水压揉碎了,他缩进去了。
  
  箱门合上。
  
  一片漆黑。
  
 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箱子。三长两短,是密码。
  
  他敲回去,两短三长。
  
  箱门开了。光涌进来。不是江面的光,是1998年的晨光。他爬出去,发现自己站在钢铁厂的运输车间,空气中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他穿着工装,不是T恤。他的左手小指,完整无缺。
  
  他回来了。
  
  真的回来了。
  
  车间里没人,但广播在响,放着1998年的新闻:“本台讯,长江特大洪水已造成……“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踢到东西。低头看,是个孩子,女孩,7岁左右,蜷缩在地上,没穿衣服,身上是电极的烫痕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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