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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逆向摆渡

  第四章 逆向摆渡 (第2/2页)
  
  是晚星。
  
  1998年的晚星。
  
  他把她抱起来,很轻,像抱着一团空气。他探她鼻息,没有。她死了。
  
  但眼睛睁着,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是:“爸爸。“
  
  陆沉舟没疯。他知道这是记忆。是他父亲陆建国,在1998年,做过的事。他只是在重播。
  
  但触感太真了。孩子的重量,皮肤的温度,眼睫毛扫过他手臂的痒。他走向车间的门,门开了,外面站着个人。
  
  是江临。年轻的江临,白大褂,眼镜,领带夹是船形。
  
  “第七个。“江临说,“你来了。“
  
  “我不是第七个。“陆沉舟说,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“
  
  “债就在这里。“江临指着他怀里的晚星,“她死了三次。第一次,1998,在黑箱里。第二次,2015,在车里。第三次,今天,在你脑子里。“
  
  “怎么还?“
  
  “把她放回去。“江临说,“放回黑箱,倒铁水,让记忆归零。你,林小棠,严霜,都能活。否则,债务会继续,苏纹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“
  
  陆沉舟低头看晚星。她在他怀里,慢慢变透明,像雾。他知道,这不是真的晚星,是记忆体,是债务的具象化。他如果把她放回黑箱,就是承认债务,接受归零。
  
  那意味着,他会忘记1998,忘记2015,忘记女儿,忘记苏纹,忘记所有。他会成为一张白纸,一个35岁的、没有过去的警察。
  
  一个干净的第七个。
  
  他想起苏纹坠楼前,可能也想了同样的事。她选择不还,所以她跳了。她用死亡,拒绝成为债务的一部分。
  
  陆沉舟不想跳。他想开车,想撞进去,想把所有都毁掉。但那样,林小棠会死,严霜会死,所有和1998年有关的,都会死。
  
  他闭上眼睛,把怀里的晚星,放进黑箱。
  
  箱子关上。他听见铁水流动的声音,闻到皮肉焦糊的味道。他睁开眼,车间消失,江临消失,1998年消失。
  
  他站在滨江码头,-15米的水下,但水没了。他站在冰面上,冰面下是江水,江水里是倒影。倒影里有三个人:1998年的陆建国,1998年的林国栋,1998年的严锋。
  
  他们对他鞠躬,像告别,也像致谢。
  
  然后冰面裂开。他掉下去。
  
  再醒来时,他在jeep后座,身上盖着冲锋衣。天亮了,雾散了,阳光烫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动了动左手小指。
  
  它还在。空洞还在。但不再疼了。
  
  他坐起来,看见林小棠坐在驾驶座,开着车,往市局方向。
  
  “我睡了多久?“
  
  “十分钟。“林小棠说,“你下水后,我拽你上来。你吐了一口水,昏了。“
  
  “箱子呢?“
  
  “没有箱子。“她看他一眼,眼神很复杂,“水下什么都没有。你潜到-15米,然后不动了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“
  
  陆沉舟没说话。他掏出那枚徽章,灯笼里塞的纸条还在,但字变了。
  
  “债务已签收。第七个,继续。“
  
  他攥紧徽章,金属刺进掌心,血渗出来,但他不疼了。他看向窗外,江边有清洁工在扫地,橘色马甲,背影眼熟。
  
  是严霜。严锋的女儿。1998年生的那个。
  
  她直起腰,回头,对着jeep的窗户,做了个口型。
  
  “谢谢。“
  
  然后她转身,走进雾里,消失了。
  
  陆沉舟的手机震了。严锋发来的短信:
  
  “霜霜走了。1998年的债,她还了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“
  
  他回拨电话,严锋关机。他打给市局,值班员说,严局今天没上班,请假了,说是处理女儿的后事。
  
  “后事?“陆沉舟攥紧手机,“严霜死了?“
  
  “严霜?“值班员疑惑,“严局女儿叫严霜吗?不是叫严霜吧,档案上写的是……“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,“叫严霜,对。但严霜1998年就夭折了。严局没孩子啊。“
  
  电话断了。
  
  陆沉舟看向林小棠,她的脸色比他还白。
  
  “我们……“她开口,声音发抖,“我们还记得她,对吧?“
  
  “记得。“陆沉舟说,“但1998年,她没活下来。“
  
  “那刚才……“
  
  “是债务的幻象。“他把徽章揣进口袋,“第七个债务,不是让我们忘记。是让我们记得那些从未存在过的。“
  
  车开进市局。停车场,他的车位上,站着个人。
  
  是苏纹。
  
  她没死。或者说,她死了,但站在那里。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只露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有笑,有泪,有告别。
  
  她对他伸出手,手心里,是第七枚徽章。
  
  灯笼是实心的。里面有张新照片。
  
  是他自己。1998年的陆沉舟,7岁,在黑箱里,对他竖起了左手小指——那个完整的小指——然后,一点点,烧没了。
  
  苏纹开口,没声音,但口型他读懂了:
  
  “第七个,该你摆渡我们了。“
  
  她转身,走进市局大楼,像走进墓道。
  
  陆沉舟没追。他知道追不上。她去了1998年,去还她的债。
  
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个空洞的小指,开始长肉芽。很痒,像伤口愈合。他明白,这不是愈合。是占位。
  
  1998年的晚星,2015年的晚星,苏纹,苏明德,林国栋,陆建国,江临……
  
  所有死去的人,都在这个小指的空洞里,排队。
  
  等着他,一个一个,摆渡回来。
  
  或者,一个一个,放生。
  
  他攥紧拳头,对林小棠说:“去档案室。“
  
  “还查?“
  
  “不查。“他说,“去放火。“
  
  “什么?“
  
  “烧了1998年的档案。“他启动车子,再次开出市局,“债务想要我们记得,我们就偏要忘了。“
  
  他开向档案局的方向。但路变了。所有的路牌,都指向1998年7月23日。他开过的地方,店铺变旧,广告褪色,行人穿着年代久远的衣服。
  
  他开进了一个循环。
  
  时间不是向前,是向后。
  
  他不是还债,是收债。
  
  第七个摆渡人,摆渡的不是死者,是生者。
  
  从未来,渡回过去。
  
  而在后视镜里,他看见自己的脸,在慢慢变年轻。皱纹没了,白发黑了,眼神里的血丝,变成了7岁孩子眼里的光。
  
  他变成了那个,1998年,本该死在黑箱里的,第七个。
  
  副驾上的林小棠,也在变。她变得更小,更瘦,像4岁的自己。
  
  他们都在往回走。
  
  走向那个,装满铁水的,等着他们的,黑箱。
  
  而在黑箱旁边,站着江临。
  
  他拿着遥控器,对他们笑,说:
  
  “欢迎回家。“
  
  “第七次。“
  
  “最后一次。“
  
  车停了。不是他们停的。是时间,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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