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遇 (第1/2页)
时颜收到那封烫金请柬时,雨正下得凄厉。
请柬是事务所老板王总亲自送到她办公桌上的。王总四十多岁,平时总是油光满面,此刻却罕见地有些紧张,手指在请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时颜,明晚七点,金鼎会所‘狩猎局’。”他把请柬往前推了推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,但这次……不一样。”
时颜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,落在请柬上。深蓝色的封面上用银箔烫出一个抽象的图腾——一只俯冲的鹰,鹰爪下抓着扭曲的蛇。“狩猎局”三个字以狂草字体烙印在图腾下方,张牙舞爪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请柬,仿佛能透过纸张闻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气味:雪茄、威士忌、欲望和阴谋。
“这次有几位真正的大人物会来。”王总舔了舔嘴唇,身体前倾,“特别是那位林武林总,新晋的‘狩猎局’核心成员。听说他手眼通天,半年前才在城里露面,现在已经掌控了三分之一的港口贸易。”
时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。
林武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,穿透三年光阴,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脏。但她脸上毫无波澜,只有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王总,我只是个法务助理。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,“这种级别的场合,我去不合适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是法务!”王总急切地说,“这次的局表面上是庆贺林总新接手南港码头,实际上……听说涉及到几笔跨境资产的法律归属问题。你得去,万一谈到什么法律条款,你比我在行。”
时颜沉默地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。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迹,像是某种暗号。
三年了。
她以为那个雨夜之后,一切都已经结束。她换了名字,换了城市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事务所做最低调的法务工作,像一只冬眠的动物,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存在的痕迹。
可现在,这个名字又出现了。以这样的方式。
“而且……”王总的声音变得更低,几乎是在耳语,“我听说,林总最近在找人。不是什么公开的寻人启事,是私下的,隐秘的。他在找一个人,一个女人。”
时颜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王总脸上: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王总干笑两声:“没、没关系。我就是随口一说。主要是法律方面需要人把关。时颜,这是咱们事务所难得的机会,只要能搭上林总这条线,哪怕只是混个脸熟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时颜突然打断他。
王总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,表情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时颜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王总,“我不负责应酬,不敬酒,不说话。我只在需要法律意见的时候提供专业意见。如果同意,我就去。”
“同意!当然同意!”王总连声应道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“你肯去就行。明晚六点,我来接你。记得……穿得体面些。”
王总离开后,时颜在窗前站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玻璃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仓库、血腥味、枪声、他沾满血的手握住她的手腕,那枚廉价的银色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,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款的戒指。二十块钱的地摊货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内侧刻着两个字母——Y& W。
颜和武。
她曾经以为那是永恒的开始,却没想到是结束的序曲。
手机突然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「明天别去。」
只有四个字,没有落款。
时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手指在删除键上徘徊,最终还是点了回复:「你是谁?」
消息发送出去,如石沉大海,再无回音。
她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警告。这三年来,每隔一段时间,总会有类似的匿名信息出现,提醒她避开某些场合、某些人。她曾经试图追查来源,但每次都徒劳无功。
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暗处推着她,或者拉着她,走向某个既定的方向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,照亮她苍白的脸。雷声随后而至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她知道明天不应该去。理智告诉她,远离任何可能与过去有关联的人和事,是她这三年活下来的唯一准则。
可是……
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,指尖轻轻拂过内侧的刻字。
可是如果不去,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他活了下来,却变成了另一个人,为什么她的“死亡”会成为必要,为什么……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王总发来的信息:「明晚六点,准时。服装费已打到你卡上,去买件像样的。」
时颜关掉手机,将戒指放回铁盒,锁进抽屉最深处。然后她打开衣柜,看着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职业装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。
像样的衣服?
她需要的不是衣服,是盔甲。
金鼎会所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滨江地段,外观看起来像一座现代艺术馆——纯白色的几何结构,大片的玻璃幕墙,夜晚灯光从内部透出,勾勒出冷硬而优雅的线条。
时颜站在会所门口,仰头看着这座建筑。雨水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她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丝绒长裙,款式简洁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。这是她用王总给的钱,在商场打折区买的最后一件还能看的裙子。
王总从车里钻出来,看到她的装扮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换上笑脸:“不错,挺大气。走吧,别迟到。”
进入会所,温度骤然升高。空气里飘浮着昂贵香薰的味道,混合着隐约的音乐声。接待处站着两位穿着旗袍的高挑女子,笑容标准得像是量产的瓷器。
“王总,这边请。”其中一位女子微笑着引路,“其他客人已经到了。”
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派油画,色彩浓烈,笔触狂野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时颜跟在王总身后,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,门把手是黄铜雕花的鹰首造型。侍者推开门的瞬间,声浪和光线一同涌出。
包厢极大,至少有两百平米。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,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,旋转着落在猩红的地毯、锃亮的银质餐具,和一张张真假难辨的笑脸上。长条形餐桌足以容纳三十人,此刻已经坐了大半。
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,混合着女士香水、男士古龙水,以及某种更隐秘的、属于权力与金钱交媾时才有的燥热腥气。
时颜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,然后,定格在主位。
林武。
他就坐在那里,背对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江面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,露出小片肌肤。他靠在宽大的丝绒椅背里,姿态松弛,甚至有些慵懒,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,正听着身边一位地产大亨口沫横飞地讲着某个海岛开发计划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下颌线紧绷,鼻梁高挺,眼窝深邃。和三年前相比,他瘦了些,也硬了些,像是经过高温淬炼的钢铁,所有的柔软都被蒸发殆尽,只剩下冷硬的线条。
时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血液冲上耳膜,发出轰鸣。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,才能控制住不转身逃跑。
王总已经堆着笑脸迎了上去:“林总!久仰久仰!抱歉来晚了点,路上有点堵。”
林武抬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来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,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。他的视线在王总脸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移开,落在时颜身上。
时颜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,像实质的冰刃,一寸寸划过她的皮肤。她垂下眼,避开对视。
“王总,坐。”林武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被烟酒浸染过的沙哑,但又不同于三年前的清朗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。
王总受宠若惊地点头,拉着时颜在靠近门口的空位上坐下——离主位最远的位置。
时颜安静地落座,将手袋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。她能感觉到,尽管他的目光已经移开,但那道视线似乎仍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菜肴开始上桌,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,为客人斟酒。话题围绕着港口贸易、地产投资、区块链技术这些时颜并不真正关心的事物展开。每个人都试图在这场对话中占据一席之地,每个人都想引起主位上那个男人的注意。
时颜小口啜饮着冰水,目光偶尔掠过餐桌。她注意到林武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极细的银光。那枚戒指太不起眼,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廉价。可它偏偏就戴在那里,固执地、毫不妥协地存在着。
就像某种无声的宣言,或者,审判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总们,此刻都变成了最殷勤的奉承者。有人提议敬酒,一轮接一轮,每个人的祝酒词都精心设计,既要显得真诚,又要不落俗套。
时颜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装饰品。但该来的总会来。
“王总,你这位同事,一直很安静啊。”坐在林武左手边的光头男人突然开口,他是做矿产的,人称“刘矿”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,“不给大家介绍一下?”
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哦,这是我事务所的法务助理,时颜。时颜,这位是刘总。”
时颜抬起头,礼貌地微微颔首:“刘总。”
“时颜?”刘矿摸着下巴,眼神在她脸上打量,“这名字有点耳熟啊。”
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时颜感到后背的汗毛竖起,但脸上依旧平静:“很常见的名字。”
“也是。”刘矿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,“不过时小姐真是漂亮,就是太低调了。来,我敬你一杯!”
他举起酒杯,满满一杯茅台,至少有二两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在这种场合,被点名敬酒,尤其是被刘矿这样的人点名,拒绝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时颜看着面前那杯王总刚刚为她倒上的红酒,缓慢地端起。她能感觉到主位上投来的目光,冰冷而锐利,像手术刀。
“谢谢刘总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我酒量不好,只能小口表示,请您见谅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刘矿显然不满意,“敬酒要有敬酒的样子!来来来,干了!”
王总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时颜的脚,眼神里满是催促和恳求。
时颜闭了闭眼。她知道,如果她还想在这个城市,在这个事务所待下去,这一关必须过。她举起酒杯,正要仰头,主位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刘矿。”林武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“女人不想喝,就别勉强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刘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放下也不是,继续举着也不是。几秒钟后,他干笑两声:“林总说得对,说得对。是我唐突了。时小姐随意,随意。”
他讪讪地坐下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像是在掩饰尴尬。
时颜抿了一口红酒,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涩意。她没有看林武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时颜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时间,她更加谨慎,几乎不再抬头,不再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。她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,味同嚼蜡。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,模糊而不真实。
直到王总再次推她。
“时颜,去给林总敬杯酒。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焦灼和讨好,“刚才林总帮你解围,你得表示一下感谢。机会难得!”
她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一步,手里被塞进一杯斟得满满的红酒。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,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,带着审视、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期待——又一个试图攀附的可怜虫。
时颜稳了稳心神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迈步朝那主位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水晶吊灯的光太刺眼了,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旋转着,令人眩晕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重而缓慢,像某种古老的钟摆,在倒数着什么。
终于站定在林武身侧。他正侧头和另一位客人说话,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。
“林总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,挤出练习过的、最标准的职业微笑,“我敬您一杯,谢谢您刚才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不知是谁从旁边匆匆走过,手肘似乎碰到了她的手臂,或许根本就是她自己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。那杯殷红如血的液体,猛地倾泻而出,精准地、泼洒在他昂贵西装的前襟上。
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浸染出一大片污渍,酒液顺着精致的面料往下淌,滴落在他一丝褶皱也无的西裤上。
时间凝固了。
整个包厢瞬间陷入死寂。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着暧昧的爵士调子。所有目光,惊愕的、嘲弄的、同情的、看好戏的,齐刷刷钉在她身上,和她手里那只可笑的空杯子上。
王总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冷汗瞬间冒了出来,张嘴想解释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刘矿也愣住了,随即皱起眉头,不满地扫了时颜一眼,又小心地觑着林武的脸色。
站在林武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,肌肉瞬间绷紧,眼神锐利如刀,向前逼近半步。
一片窒息般的寂静中,时颜缓缓低下头。没有人看见,在她垂落的眼睫下,嘴角极其细微地、向上弯了一下。一个冰凉而锋利的弧度,快得像是错觉。
然后,她抬起脸,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、泫然欲泣的表情,连声音都带了恰到好处的颤抖:“对、对不起!林总,我不是故意的!我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纸巾,想要去擦拭那片污渍。
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带着微凉的体温,牢牢箍住了她的腕骨。力道不大,却不容挣脱。时颜浑身一僵,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终于正眼看她了。那深潭般的眼底,依旧没什么情绪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惊慌,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。他的指尖,在她冰冷的皮肤上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,接过她手里皱巴巴的纸巾,随意擦了擦胸前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没事。”
他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,一个标准的、社交性的微笑,却未达眼底。“小事而已,不用在意。”他转向面色惨白如纸的王总,语气依旧和缓,“王总,你的人,倒是挺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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