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外 (第1/2页)
排水渠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。时颜在及膝的污水中跋涉了近两个小时,双腿麻木冰冷,只有手中那枚微型采集器传来的微弱温度,提醒着她此行的代价和意义。空气污浊沉闷,水流声单调地回响,偶尔有老鼠窸窣窜过,更添阴森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微光,隐约能看到铁栅栏的轮廓。是出口,连接着城市边缘一条早已废弃的泄洪河道。时颜靠近栅栏,锈蚀严重,用工具撬开一个缺口,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凌晨四点,天色最暗的时刻。寒风凛冽,带着江水的湿气。她身处一片荒芜的河滩,远处是沉睡的城市灯火,更远处,新纪元研究中心所在的科技园区方向,似乎有更多的警灯在闪烁。追捕已经全面展开。
她必须立刻消失。时颜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子,从防水背包里取出干燥的衣物换上,将湿衣服和鞋袜沉入水底。她用准备好的消毒湿巾擦拭裸露的皮肤,处理可能留下的微量追踪物质(比如研究所特殊区域的空气微粒)。然后,她将头发挽起,戴上毛线帽和口罩,沿着河滩向最近的城乡结合部走去。
她需要一个能彻底隔绝网络、有基本电力、并且能让她安全分析数据的地方。老赵的防空洞作坊或许可以,但那里可能已被监控。她想起另一个备选地点——位于城市另一头、接近山区的一个废弃气象站。那是陈武和她早年执行一次外围任务时发现的,极为偏僻,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山路可达,内部还留有一些老旧的设备和小型发电机。
但如何过去?公共交通有被盘查的风险。她需要一辆车,而且必须是“干净”的车。
时颜在城乡结合部边缘游荡,寻找目标。天快亮时,她在一个偏僻的露天停车场,发现了一辆落满灰尘、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老款桑塔纳。车窗没关严,她伸手进去,用工具撬开了方向盘下的锁,短接点火线。引擎咳嗽几声,发动了。她迅速驾车离开,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坑洼的乡间小道,朝着山区方向驶去。
上午九点,她抵达了废弃气象站。这里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,铁门上的锁锈死了,她翻墙进入。主建筑还算完好,窗户破损,但勉强能挡风遮雨。她检查了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,居然还有半箱油,尝试启动,在咳嗽一阵黑烟后,竟然运转起来,虽然噪音巨大。
时颜用木板挡住破窗,在灰尘覆盖的旧办公桌前坐下,连接好离线笔记本电脑,将采集器插入。屏幕亮起,显示需要输入双重密码。第一重是她自己的生日,第二重是陈武的警号。她输入。
海量的数据开始加载。文件夹层层展开,令人窒息。
“Project Theseus- Master Templates”(忒修斯项目-主模板)文件夹里,有超过二十个子文件夹,每个都以编号和日期命名。时颜找到了标注为“ST-07(时颜)-原始扫描v3.1”的文件夹。点开,里面是令人震惊的详细数据:从她出生到“夜枭计划”失败前几乎所有关键时间点的记忆提取记录(显然来自审讯、监控、甚至可能来自她认识的人的描述),高精度的全身三维扫描模型,生理参数数据库,行为模式分析,技能评估报告……甚至包括她与陈武相处的大量细节,被量化、标注,作为“情感模块稳定性测试”的样本。
她感到一阵反胃和愤怒。自己像一个被剥光、切片研究的标本,每一寸隐私、每一段情感,都被冰冷的数字和图表所定义、所复制。
她继续查看。还有其他编号的文件夹:ST-01(身份不明,已销毁),ST-03(周建国-未完成),ST-05(陈武-林武迭代v2.4)……陈武果然也是“产品”之一,而且是更早的版本。她打开陈武的文件夹,里面记录了他的记忆干预过程,包括强行植入的“林武”身份认知、对组织的“忠诚”,以及……对她(时颜)情感的“抑制与重新定向”。文件中提到,由于原体情感烙印过深,抑制不完全,导致“林武”产品在特定刺激下(如接触原体时)出现“不可预测的异常行为”,最终“报废”。
“报废”……时颜闭上眼睛,陈武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涌现。他不是叛变,不是失忆,他是在与植入的指令、与残留的真实自我进行绝望的搏斗中,选择了牺牲。
她强忍悲痛,继续搜索。在另一个名为“Active Products& Deployment”(活跃产品与部署)的文件夹中,她看到了目前仍在“运作”的“镜像”名单。除了“7号”之外,还有“4号”、“9号”、“12号”,状态分别为“服役中-内部安保”、“训练中-不稳定”、“休眠-待激活”。每个“产品”都有详细的性能参数、任务记录和“异常报告”。“7号”的报告里提到“近期出现原体记忆闪回频率增加,对指令的质疑倾向上升,建议加强心理调控或准备回收”。
“9号”的报告更触目惊心:“在模拟对抗训练中,表现出过度的攻击性和自我意识萌芽,曾试图与其他‘素体’进行非指令性交流。已进行两次记忆深度清洗,效果不彰。暂定为高风险产品,限制活动范围。”
这些“产品”,这些“镜像”,并非完美的工具。她们在挣扎,在试图“成为”自己,或者,找回一点点被剥夺的“人性”。
时颜还找到了“Production Facility& Logistics”(生产设施与后勤)的详细资料,包括新纪元中心地下的核心实验室布局、城北旧防空洞-7的“素体”培育场、以及另外两个位于外省的秘密设施位置。还有“Key Personnel”(关键人员)名单,除了伯格曼博士、安全主管、以及那位“狩猎局”副局长,还有几个更高层的名字和代号,其中一人的权限等级高得吓人,代号“牧蜂人”,真实身份栏是空白。
最重要的,是一个名为“Termination Protocol& Backdoor”(终止协议与后门)的加密文件。这或许包含了摧毁“镜像”或整个“忒修斯计划”的方法。但文件需要三重动态密码,似乎与“牧蜂人”的实时授权有关。
时颜将这些关键数据,特别是设施位置、人员名单、以及“镜像”的识别特征和潜在弱点,另外加密保存到几个不同的离线存储设备上。这是她谈判、反击,甚至只是自保的筹码。
做完这些,已是下午。她累极了,但不敢久睡。吃了点东西,她开始研究如何离开这里,以及下一步去哪里。城市肯定在严查,山区也不安全,很容易被无人机搜索到。她需要去一个“蜂巢”势力相对薄弱,又能找到盟友的地方。
她想起“涅槃”总账的下一个线索——衔着钥匙的燕子,逆水行舟。这暗示的“燕回洲”虽然被园丁称为“虚幌”,但或许并非全无价值。也许那里藏着指向下一个“封印”的真正线索,而“蜂巢”和她的“镜像”都被误导了。
她需要验证。但独自前往太危险。
时颜的目光落在了“活跃产品”名单上。特别是那个状态“不稳定”、出现“自我意识萌芽”的“9号”。如果“镜像”并非铁板一块,如果其中某些个体开始“觉醒”……她们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变数,甚至……盟友?
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。但时颜现在拥有的选择不多。她需要扰乱“蜂巢”的部署,需要内部的信息,需要让追捕她的力量分散。
她开始仔细研究“9号”的资料。记录显示,“9号”目前被限制在城北旧防空洞-7的“素体”培育场附属的“矫正区”。那里相对独立,守卫不如新纪元中心森严。“9号”拥有和她相似的基础格斗和武器使用技能,但“情感模块”被认为“存在重大缺陷”,导致其行为难以预测。
也许,可以尝试接触。
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,以及……一个能让“9号”产生共鸣的“信号”。时颜思考着,什么能触动一个拥有她部分记忆碎片、却又被强行剥离了自我的“镜像”?
她想起在通风管道听到的对话:“……尤其是那些情感强烈的记忆碎片,像刻在骨头里一样。”
最强烈的情感记忆……对陈武的爱与失去。那段被“蜂巢”视为麻烦、试图抹去的情感,或许正是“9号”这类不稳定“产品”内心最深处的裂痕,也是可能引发共鸣的钥匙。
时颜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。她需要先返回城市边缘,获取一些必要的装备,并设法将一段精心准备的信息,传递给被囚禁的“9号”。
就在这时,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一个来自加密信道的警报——她之前设置在老赵防空洞外围的一个隐蔽运动传感器被触发了!有人进入了那里,而且不是老赵惯常的动静。
老赵出事了?还是那里已经被“蜂巢”发现?
时颜心中一紧。老赵知道她的不少信息,如果落在“蜂巢”手里……她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。她的备用安全点之一暴露了。
她必须立刻离开气象站。但走之前,她需要处理掉这里的所有痕迹。她将关键数据存储设备贴身藏好,然后开始清除电脑使用记录,拆卸并损毁硬盘,将发电机燃油放空点燃(控制火势,只烧掉主建筑),制造意外起火的假象。
浓烟从破窗冒出时,时颜已驾车沿着山路向下。她从后视镜看到火光,默默说了声抱歉,对这个曾给她和陈武留下短暂宁静回忆的地方。
她没有直接返回城市,而是在半路弃车,将车推下一个陡坡,然后徒步穿越山林,来到另一个方向的国道旁。她搭上了一辆运送蔬菜的货车,支付了现金,缩在车厢角落里,随着颠簸的车身,思考着下一步。
老赵那里不能去了。城北旧防空洞-7是“9号”所在,但风险很高。她需要一个新的临时据点,以及接触“9号”的方法。
货车在傍晚时分进入城市郊区的一个大型农贸批发市场。时颜在这里下车,再次换装,混入嘈杂的人群。她用公用电话(经过变声)尝试联系园丁留下的一个紧急备用号码——那是一个语音信箱,只能用特定密码留言。
她留下了简短、加密的信息:“织机已得,燕洲存疑。匠人失联。欲触九号,何处觅钥?”她不确定园丁能否收到,何时回复。
接下来,她需要观察“蜂巢”的反应。她在批发市场附近一家混乱的网吧,用虚假身份上机,快速浏览本地新闻和几个暗网论坛。没有关于新纪元研究中心“入侵”的公开报道,但有一些关于“高新区局部电路故障导致短暂封锁”的简讯。暗网上有零星的、关于“清道夫”活跃度突然增高、在城北和江边码头区域频繁调动的议论。
“镜像”7号没有出现。燕回洲那边也暂时没有新消息。
时颜离开网吧,在夜幕掩护下,朝着城北工业区方向移动。她没有靠近旧防空洞-7,而是在外围一栋废弃的工厂水塔上建立了观察点。用高倍望远镜,能看到防空洞入口附近增加了两名守卫,巡逻频率也提高了。里面情况不明。
深夜,气温骤降。时颜裹紧衣服,坚守在冰冷的水塔上。凌晨两点左右,她看到了动静。
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驶到防空洞入口。车上下来三个人,中间那人穿着深色风衣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,但身形挺拔,走路姿态有种熟悉的冷硬感——是“狩猎局”那位副局长!他亲自来了。
副局长在入口处与守卫交谈了几句,然后带人走了进去。大约半小时后,他们出来了,还带着另一个人——是老赵!他被两个人架着,似乎受了伤,低着头,脚步踉跄。
他们要将老赵带走!时颜的心沉了下去。老赵还活着,但落入他们手中,下场可想而知。她握紧了望远镜,指节发白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赵被带走,但此刻冲出去无异于自杀。
越野车启动,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。时颜迅速从水塔上下来,跑到藏匿摩托车的地方(她在批发市场用现金买的二手破烂摩托),发动车子,远远地跟了上去。她不敢跟太近,只能远远吊着车尾灯。
车子没有开往市区中心,而是驶向了东郊一片高档别墅区。这里安保严密,但时颜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——几年前的一次保护任务目标就住在这里。她知道一些监控盲区和潜入路径。
越野车驶入了一栋独栋别墅的车库。时颜将摩托车藏在远处的树林里,徒步靠近。别墅灯火通明,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她绕到别墅侧面,利用树木和阴影掩护,靠近一扇没有关严的卫生间窗户。
她听到里面传来声音。
“……赵师傅,我们很失望。”是副局长冰冷的声音,“我们给了你丰厚的报酬,你却背叛了我们,帮助外人入侵核心设施。那些设备图纸和漏洞信息,是你提供给她的吧?”
老赵虚弱但倔强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就是个修破烂的……”
“砰!”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击打肉体的声音。老赵闷哼一声。
“你的孙女,在城南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,对吧?很可爱的小姑娘。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威胁。
“你们……畜牲!别动我孙女!”老赵的声音充满惊恐和愤怒。
“那要看你的表现了。告诉我们,那个女人——时颜,她现在在哪里?她拿走的数据库,有没有备份?她下一步想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她只是来找我修东西,问了些问题,然后就走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又是一阵殴打和闷哼。
时颜在窗外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她不能冲动,里面至少有四五个人,而且副局长身手不明。硬闯救不了人,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她需要制造混乱,调虎离山。她看向别墅的车库,那辆越野车还停在那里。她悄悄绕到车库侧面,找到通风窗,撬开,爬了进去。车库里除了越野车,还有一些工具。她找到一小罐汽油和几块脏布。
她将汽油淋在脏布上,塞进越野车底盘发动机附近(避开油箱,以防爆炸),然后用延时点火装置(简易的电子打火器加化学延迟剂)设置了两分钟后引燃。然后,她迅速退出车库,躲回别墅侧面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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