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秋锋 (第1/2页)
天成五年(929年)九月初九,重阳。
开封东宫的书房里,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章。十四岁的李继潼揉着发酸的太阳穴,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清田亩引发民变的紧急奏报。
“殿下,这是河南道传来的。”韩熙载低声说,“清田清到荥阳郑氏头上,郑家联合几个大族,煽动佃农闹事,砸了县衙,打伤了县令。”
“伤亡如何?”
“死三人,伤二十余,县令断了条腿。”韩熙载顿了顿,“郑家放出话来,说朝廷若不停新政,他们就联合天下世家,另立新君。”
小皇子冷笑:“好大的口气。冯太傅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,太傅让殿下全权处理。”韩熙载说,“这是考验。”
小皇子起身踱步。窗外秋菊正艳,但他的心情却如阴云密布。新政推行半年,成效显著,但也触动了太多利益。河北、河南、关中,几乎每个州都有反对声音。
“郑家有什么把柄?”他问。
“郑家现任家主郑文举,三年前强占民田五百亩,逼死佃户一家五口;五年前科场舞弊,帮儿子买通考官中举;去年黄河决堤,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,有三成进了郑家口袋。”韩熙载如数家珍,“证据确凿,随时可以抓人。”
“那就抓。”小皇子说,“但不要只抓郑文举一人。查,郑家上下,凡有违法者,一个不漏。同时贴出告示:只惩首恶,胁从不问;凡主动退还强占田产者,既往不咎。”
“郑家在朝中有人……”
“朝中谁替郑家说话,一起查。”小皇子眼中闪过寒光,“正好借这个机会,清理一批蛀虫。”
韩熙载领命而去。
小皇子重新坐下,翻开另一份奏章:关于北疆联防司第一次巡视的报告。他作为联防使,本该亲自去幽州,但冯道说“太子不宜轻动”,改由赵匡胤代他巡视。
报告是赵匡胤亲笔写的,字迹刚劲:“臣于八月十五抵幽州,与魏王石重贵、太原李从敏、草原其其格共巡边防。魏州兵精,太原器利,草原马壮,皆可观。然三方貌合神离,魏王欲主盟,李将军欲显技,其首领欲得利,各有算计……”
报告详细记载了巡视过程:石重贵展示了新练的三千骑兵,马术精湛;李从敏演示了新式火铳,百步穿杨;其其格带来五百匹良马,皆是草原精选。
“臣观三方,魏王深沉有谋,李将军锐意进取,其首领精明务实。若朝廷能善用之,可保北疆十年太平;若处置不当,恐生变故……”
小皇子合上奏章。赵匡胤的观察很准,但解决方法呢?冯道说过,制衡的关键在于“让狗抢骨头,但不能让任何一条狗吃到骨头”。
他提笔批复:“善。继续观察,分化拉拢。魏州可许以‘河北大都督’虚衔,太原可许以‘北疆技术总监’之名,草原可扩大贸易特权。但要让他们明白,这些恩赐来自朝廷,随时可以收回。”
写完后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赵将军忠勇可嘉,朝廷知之。望将军善自保重,来日必有重用。”
这既是安抚,也是暗示。
魏州,校场。
石重贵看着新练的三千骑兵演练冲锋,眉头却锁着。
“王爷,有什么不对吗?”石敬瑭问。
“兵是精兵,马是好马,但……”石重贵指着骑兵阵列,“你看他们的眼神,只有凶狠,没有忠义。这样的兵,打顺风仗可以,打硬仗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教他们识字,教他们忠孝。”石重贵说,“从明天起,每天训练结束后,加一个时辰的‘忠义课’。请先生来讲《春秋》《史记》,讲岳武穆精忠报国,讲关云长义薄云天。”
石敬瑭吃惊:“王爷,当兵的识字有什么用?”
“识字才能明理,明理才会忠诚。”石重贵说,“我要的不仅是能打仗的兵,还要知道为谁打仗、为什么打仗的兵。”
正说着,侍从来报:“王爷,荥阳郑家的人求见。”
“郑家?”石重贵挑眉,“他们不是跟朝廷闹翻了吗?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说是来避难的,还带了重礼。”
石重贵想了想:“带他们去偏厅。”
偏厅里,郑家来了三个人:家主郑文举的弟弟郑文礼,还有两个年轻子弟。地上放着五个大箱子,箱盖打开,金光闪闪。
“魏王殿下救命!”郑文礼跪地就拜,“朝廷无道,清田逼民,郑家活不下去了!求魏王收留!”
石重贵坐下,慢悠悠喝茶:“郑家在河南百年望族,朝廷怎么会对你们下手?”
“都是那个小皇子!”郑文礼哭诉,“他推行新政,清田亩,裁官员,弄得天怒人怨。郑家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,他就派人来抓我大哥,还要抄家灭族!”
“哦?那你们想要本王怎么帮?”
“魏王若能庇护郑家,郑家愿献上全部家产的三成!”郑文礼指着箱子,“这是第一批,黄金五千两,珠宝十箱。事成之后,还有十倍奉上!”
石重贵看着黄金,笑了:“郑先生,你觉得本王缺钱吗?”
郑文礼一愣。
“魏州清田清出一百五十万亩,分给流民耕种,今年秋收,税粮就能收三十万石。”石重贵说,“魏州开了三个煤矿,两个盐场,月入十万贯。你这点钱,本王还真看不上。”
郑文礼脸色煞白。
“不过,”石重贵话锋一转,“郑家百年世家,人才辈出。若真愿意来魏州,本王倒是欢迎。但有个条件:郑家子弟必须参加魏州的科举,凭真本事做官;郑家的田产必须按魏州新政重新登记,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。”
“这……”郑文礼犹豫了。这不跟朝廷的要求一样吗?
“不愿意?”石重贵起身,“那就请回吧。来人,送客。”
“等等!”郑文礼咬牙,“我答应!只要能保郑家平安,什么都答应!”
“好。”石重贵笑了,“那你们先在魏州住下。至于你大哥的事……本王会派人去开封说情。不过成不成,就看天意了。”
送走郑家人,石敬瑭不解:“王爷,何必为了郑家得罪朝廷?”
“不是为郑家,是为天下世家。”石重贵说,“郑家是百年望族,他们投靠魏州的消息传出去,其他世家会怎么想?他们会知道,在朝廷活不下去,来魏州还有一条生路。这样,天下人才就会源源不断流向魏州。”
“可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朝廷?”石重贵冷笑,“小皇子现在焦头烂额,顾不上这点小事。就算顾得上,他也不敢为郑家跟魏州翻脸。这就是实力的好处。”
草原,黑山新城。
其其格站在新落成的“毛纺工坊”前,看着工人们忙碌。工坊很大,有纺纱、织布、染色三个车间,五百名工人在里面工作,其中三百是草原妇女。
“首领,第一批毛毯已经织好了。”工坊管事是个汉人女子,三十多岁,精明干练,“按照您的要求,图案用了草原的狼图腾和中原的云纹,既有草原特色,又合中原审美。”
其其格抚摸毛毯,手感柔软,图案精美:“成本多少?”
“每张毯子用料费三百文,工钱两百文,总计五百文。”管事说,“运到中原,可以卖到两贯钱,运到西域,能卖到三贯。”
“利润不错。”其其格点头,“但要保证质量。草原的招牌不能砸。”
“首领放心,每一道工序都有检查,不合格的绝不流出。”
正视察着,巴特尔匆匆赶来:“首领,契丹使者又来了。这次是东丹王耶律李胡亲自派的。”
“耶律李胡?”其其格皱眉,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说是来买马的,但要买三千匹,而且只出市价的一半。”
“做梦。”其其格冷笑,“告诉他,草原的马不卖给契丹。一根马毛都不卖。”
“可耶律李胡说,如果咱们不卖,他就派兵来抢。”巴特尔担忧,“契丹虽然内乱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咱们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其其格说,“契丹现在三股势力内斗:耶律德光一脉,耶律李胡一脉,还有几个大贵族。耶律李胡要对付另外两股势力,哪来的兵力打草原?就算有,他敢吗?打草原,魏州、太原、朝廷都不会坐视。他耶律李胡没那么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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