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杏雨成霜 (第1/2页)
沈清棠最后的记忆,是奶茶杯在半空中划出的抛物线。
那时她刚结束为期三十六小时的值班,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三份未完成的病例。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医学院旁的小巷,她买了杯全糖的珍珠奶茶——这是她连续熬通宵后唯一的奢侈。吸管刚插进去,刺耳的刹车声便撕裂了空气。
电瓶车的黑影从路口窜出,骑手黄色的头盔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。她听见自己的惊呼,身体腾空,奶茶飞出去,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绽放成诡异的花。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......
痛。
这是沈清棠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受。不是被车撞飞的钝痛,而是一种绵密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,仿佛整个身体被拆散后重新拼凑,每块骨头都错着位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。
视线先是模糊的,只能辨认出昏暗的光线和头顶深色的木质横梁。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、淡淡的霉味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草药苦香。她尝试移动手指,触到身下粗糙的织物纹理——不是医院的无菌床单,更像是某种粗布。
“少夫人醒了!”
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脚步声匆匆靠近,沈清棠勉强偏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裙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探身看她,脸上带着稚嫩的关切。
少夫人?什么少夫人?
“春桃,去禀报老夫人。”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,“就说三少夫人醒了,请府医再来瞧瞧。”
“是,李嬷嬷。”
脚步声又匆匆远去。沈清棠闭上眼又睁开,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:古色古香的床帐,雕花的木窗,窗外是高高的灰白色墙壁。这不是医院,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地方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可身体像灌了铅。就在这时,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——
陆家。江南医药世家。冲喜。病弱的丈夫。
她成了陆家三少爷陆砚之的冲喜新娘,一个同样叫沈清棠的十六岁少女,三天前刚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陆府。而她的“夫君”,据说已经病得起不来床,陆府上下都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荒唐。”沈清棠低声吐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少夫人说什么?”李嬷嬷靠近了些,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面容严肃,眼里却有几分真切的担忧。
沈清棠没回答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快速评估现状。作为医学博士,她接受过严格的急诊训练——越是混乱的情况,越需要系统化的处理。
首先,排除脑损伤导致的幻觉或谵妄:触觉真实,痛觉清晰,记忆连贯,逻辑思维完整。
其次,确认环境: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医疗或影视拍摄场地,空气中的气味、织物的质感、光线的折射都过于真实。
最后,审视自身:这具身体显然不是她二十八岁、因长期熬夜而有些亚健康的身体。手臂纤细,手掌没有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,腕骨突出得过分。
结论只有一个,但她拒绝立即下结论。
“水。”她终于说。
李嬷嬷连忙递来一杯温水。沈清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,也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。
“三少爷呢?”她问。
李嬷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:“三少爷在隔壁屋,府医刚给施过针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少夫人,您自己还——”
“带我去。”沈清棠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。这是她在急诊科面对不配合的病人家属时常用的语气——温和,但底线分明。
李嬷嬷犹豫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,伸手扶她起身。
起身的瞬间,眩晕袭来。沈清棠扶住床柱,等待那阵眩晕过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——淡粉色的中衣,袖口绣着细小的梅花,同样是陌生的质感。
走出房间,是一个小小的庭院。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院墙很高,墙角种着几丛竹子,叶片蒙着一层灰。整个院子安静得过分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。
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,李嬷嬷轻轻推开。
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沈清棠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分析这气味里的成分:川贝、杏仁、石膏、麻黄……都是治疗肺病的常用药,但配伍似乎有些问题,剂量也——
她的思绪在看到床上的人时顿住了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。只看得见一头乌黑却枯涩的长发散在枕上,以及单薄得几乎撑不起中衣的肩膀。他似乎在睡,但呼吸声极其明显——那是一种拉风箱似的、带着湿啰音的喘息声,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肺结核。而且是晚期。
沈清棠的医学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杂念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“虚弱的新妇”。
“他这样多久了?”她问,声音已是全然的医生口吻。
李嬷嬷愣了愣:“三少爷病了有小半年了,这几日尤其重,前日还咳了血——”
沈清棠已经伸手去探男子的额头。温度偏高,但没有高烧。她注意到他裸露的手腕,骨节突出得可怕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严重营养不良,合并肺部感染。
就在这时,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陆砚之缓缓转过身来。
沈清棠第一次看见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是缺氧导致的绀紫色。可就在这样一张脸上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灰烬中燃烧的火焰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期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说完这三个字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沈清棠立即扶他侧身,轻拍他的背——标准的拍背排痰手法。陆砚之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,呼吸稍微平顺了些,看她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不是沈家那个小姑娘。”他喘息着说,语气肯定。
沈清棠动作一顿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意识到这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男人,有着远超外表的敏锐。
“我确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”她坦然承认,同时迅速判断:在这个环境下,伪装成原主既不现实也无必要,“但你现在需要的是医生,不是审问。”
“医生?”
“大夫。”她改口,“你的情况很危险,如果继续这样咳血,随时可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砚之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陆家上下都在等我死。你是他们送来冲喜的,我死了,你正好可以改嫁,或是送回沈家。”
他说得直白而残忍,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。
沈清棠皱了皱眉:“首先,我不信冲喜这一套。其次,肺痨不是绝症,至少不应该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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