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杏雨成霜 (第2/2页)
陆砚之的眼神闪了闪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:“哟,三弟妹这就起来了?不是说撞了头,要好好歇着么?”
沈清棠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玫红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走进来,头上插着金簪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。妇人容貌姣好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。
“二少夫人。”李嬷嬷连忙行礼。
二少夫人王氏打量着沈清棠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的脸和简单的衣着:“听说三弟妹醒了就急着来看夫君,真是情深义重。不过三弟这病气重,你才进门,可别也染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关切,实则句句带刺。
沈清棠直起身,迎上王氏的目光:“多谢二嫂关心。既然我嫁进了陆家,夫君的病自然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的本事倒是大。”王氏轻笑,“连府医都说三弟这病难治,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妇,能做什么?”
“至少能让他舒服些。”沈清棠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,“二嫂若是无事,还请回避。病人需要安静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据说胆小怯懦的冲喜新娘敢这样对她说话。
屋内的气氛一时凝固。
床上的陆砚之忽然又咳了起来,这次咳得更厉害,整个人蜷缩起来,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让开!”沈清棠立即回到床边,扶住陆砚之,同时对李嬷嬷快速吩咐,“去取温水,要干净的布巾,还有,把窗户开一条缝——不要全开,只要一条缝通风。”
她的指令清晰果断,带着急诊室里的那种紧迫感。李嬷嬷下意识地照做了。
王氏被晾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红,最终冷哼一声,带着丫鬟走了。
沈清棠根本无暇理会她。陆砚之的咳嗽已经变成了窒息般的呛咳,她迅速让他保持前倾坐位,一手扶着他,一手持续拍背。
“深呼吸,尽量咳出来。”她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别怕,咳出来就好了。”
陆砚之在她的引导下,终于咳出一大块暗红色的血块。吐出之后,他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,整个人瘫软在她怀里,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。
沈清棠扶着他慢慢躺下,用布巾擦拭他嘴角的血迹。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,没有丝毫嫌弃或恐惧——在她眼里,这只是需要处理的症状,不是不祥或污秽。
陆砚之闭着眼喘息,良久,忽然低声问:“你真的不怕?”
“怕什么?怕你的病?”沈清棠正在检查他刚才咳出的痰——颜色、质地、血量,都是重要的诊断信息,“我是大夫,大夫的职责是治病,不是怕病。”
“大夫?”陆砚之睁开眼,再次审视她,“沈家姑娘可不会医术。”
沈清棠回视他:“我不是沈家姑娘。至于我是谁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等你能活着听我解释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陆砚之却笑了。那是真正的笑,虽然虚弱,但眼底那层冰封的漠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沈清棠点点头,开始仔细询问病情:“咳血多久了?每日大概多少?发热是持续还是间断?用过什么药?药方还记得么?”
一个个问题专业而精准。陆砚之一一回答,两人的对话完全脱离了“夫妻”或“陌生人”的范畴,变成了纯粹的医患交流。
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,终于下起了雨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沈清棠在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的治疗方案有问题。”她终于说,“用药太杂,有些药性相冲。而且一味止咳镇咳反而有害——痰必须排出来,否则只会加重感染。”
陆砚之静静地看着她:“府医是陆家用了几十年的老大夫。”
“老不代表对。”沈清棠说得直白,“从今天开始,你的治疗听我的。但首先,我需要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烈酒,越烈越好。大量的干净布巾,要煮沸晒干。还有,这个房间需要彻底清扫,所有你用过的东西都要分开处理。”
陆砚之的眼神更加深邃:“为何?”
“你的病会传染。”沈清棠直视他,“但传染是可以预防的。酒可以消毒,煮沸可以杀菌,分开物品可以避免交叉感染。如果你不想这院子里的人都染上病,就照我说的做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些是现代人都知道的常识。
陆砚之长久地沉默。雨声在窗外渐大,屋檐开始滴水,嗒,嗒,嗒,像计时。
“李嬷嬷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一直守在门口的李嬷嬷连忙进来:“三少爷。”
“按少夫人说的准备。”陆砚之的声音依然虚弱,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度,“从今天起,我院子里的事,都听少夫人的。”
李嬷嬷惊讶地抬头,看看陆砚之,又看看沈清棠,最终还是低下头:“是。”
她退出去准备。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清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X光,没有实验室检查——她拥有的只有中医知识和现代医学理念。
但也许,这就够了。
“你信我?”她忽然问。
陆砚之侧过头看她,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:“不信你,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沈清棠心里微微一震。
她想起了穿越前最后一刻——那杯没喝到的奶茶,那份没写完的病例,那个她计划了好久、却始终没时间去的旅行。她有太多没完成的事,太多遗憾。
而眼前这个人,也在面对他的遗憾,他的未完成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沈清棠说,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承诺,“至少,不会因为肺痨而死。”
陆砚之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雨还在下。在这个陌生的时空,陌生的身体里,沈清棠第一次明确了自己要做的事——活下去,治好这个人,然后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想找手机看时间,却只摸到粗糙的衣料。
口袋里空空如也。
不,等等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。沈清棠把它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
那是一根塑料吸管,顶端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奶茶渍。
她的奶茶吸管,和她一起穿越了时空。
沈清棠盯着这根吸管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容里有无奈,有荒谬,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既然来了,那就好好活着。
既然接了这位病人,那就必须治好他。
窗外,春雨淅沥,院墙高耸。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室里,一场跨越千年的救治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