砺刃 (第2/2页)
陈霆眼睛亮了起来,他听出了将军话里的意思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道,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此次遭遇伏击,我军斥候事先未察,乃调度失当之过。本将军身为统帅,难辞其咎。请罪折子,一并递上,言辞要恳切,自请罚俸,闭门思过。”
“将军!”陈霆和周岩同时失声。请罪?罚俸?闭门思过?这……
“照我说的写。”她语气不容置喙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冰冷而锋利,“既要‘详实明白’,那便给他们看个够。既要‘核实功绩’,那便让他们核个清楚。至于请罪……本将军伤了,败了,有负圣恩,难道不该请罪么?”
陈霆先是疑惑,随即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又解气又有些担忧的复杂神色:“末将明白了!这就去办!只是……这请罪折子,万一朝廷真的……”
“朝廷不会。”她笃定道,目光投向帐外,仿佛穿透牛皮帐幕,看到了遥远的京城,“北狄虽退,其心未死。边关不稳,他们还需要谢停云这把刀。请罪,是姿态。重写战报,是道理。先行垫付抚恤,是收拢军心。三管齐下,兵部那些老爷们,便是想克扣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陈霆再无犹豫,抱拳应诺,转身大步离去,步伐都轻快了许多。
周岩看着将军苍白却沉稳的侧脸,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。将军似乎……和以前有些不同了。以前将军也护短,也强硬,但行事更为直接,甚至有些暴烈。如今,重伤初愈,却似乎更添了几分深沉的谋算。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林晚香缓缓靠回凭几,闭目养神。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,方才一番思虑决断,也耗神不少。但她的心,却比昨日更加冷硬,也更加清晰。
权力,不只是在战场上砍杀。如何在规则之内,利用规则,甚至撬动规则,达到自己的目的,是更深层次的较量。今天,她只是小试牛刀,用谢停云的身份,做了一件谢停云本就会做、但或许会更直接蛮横的事。
而未来,她要面对的,是更复杂、更阴险的对手。是她的父亲,那位精于算计的林侍郎;是她的兄长,那位在官场如鱼得水的林家长子;是整个看似花团锦簇、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家;甚至,是那个将她送入地狱的、更深层次的权力网络。
仅仅模仿谢停云的暴戾与直接,是不够的。她需要更深的伪装,更缜密的筹划,更冷酷的心肠。
她需要将谢停云这把本就锋利的刀,磨砺得更加坚韧、更加隐蔽、更加……一击致命。
“将军,”周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有些迟疑,“还有一事……昨日您让留意的那位,方才又来了,在辕门外徘徊。”
林晚香睁开眼:“哪位?”
“就是……那位质子。”周岩压低声音,“南陵国送来的那位,好像叫什么……慕容翊。他三天两头往咱们这边跑,说是仰慕将军威名,想请教兵法战阵,但都被陈将军挡回去了。今天又来了,还带了些南陵那边疗伤的药材,说是献给将军。”
慕容翊?南陵质子?
这个名字触动了一点模糊的记忆。南陵是大雍南边的小国,近年来颇为恭顺,送了皇子为质,以示臣服。那位质子似乎年纪不大,在京城颇为低调,偶尔在一些宫宴上露面,也是沉默寡言,没什么存在感。他怎么会跑到北境军营来?还“仰慕威名”?
谢停云记忆中对此人几乎没有印象。一个无关紧要的、被圈养在京城的别国质子罢了。
她本想挥手让周岩打发走,但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一个本该在京城,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外的别国质子……
“他如何来的北境?”她问。
“说是得了陛下恩准,随今年春祭的钦差队伍北上,游历边塞,增长见闻。钦差前日已返程回京,他却留了下来,暂住在五十里外的平舆驿。”周岩答道,“陈将军查过,手续倒是齐全。”
手续齐全。游历边塞。仰慕威名。
林晚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凭几边缘。一个被送来为质、理应谨小慎微的别国皇子,却如此“恰好”地出现在谢停云重伤之际,频繁拜访被拒后仍不死心……
是单纯的少年心性,仰慕英雄?还是别有目的?
“把他带来的东西收了,按价折算银钱给他。”她淡淡道,“人就不见了。告诉陈霆,加强辕门戒备,无关人等,一律不得靠近中军大帐百步之内。”
“是!”周岩领命。
无关人等。慕容翊现在对她而言,就是无关人等。她眼下有太多事需要消化,太多计划需要筹谋,没心思去应付一个动机不明的别国质子。
只是,在周岩即将退出帐外时,她又补充了一句:“留意他的动向,若有异常,随时来报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帐帘落下,将清晨微凉的风隔绝在外。
林晚香重新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京城林府的景象。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,丫鬟仆妇穿梭如织,一派富贵安宁。父亲此刻应当在书房,与幕僚商议朝局;兄长或许正意气风发地赴某场诗会;而林晚玉,大概正在试穿新裁的春衫,对镜描画,期待着赏花宴上的风光。
他们不会知道,那个被他们弃如敝履、无声死去的林晚香,已经换了一种方式“活”了过来。
也不会知道,一把淬了毒的刀,正在遥远的北境,缓缓磨亮刀锋。
刀锋所向,正是他们赖以生存、汲汲营营的一切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微凉的帐内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,旋即消散。
砺刃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