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弦 (第1/2页)
第十四章 惊弦
黄安一行的马蹄声消失在辕门外,带走了皇帝的“体恤”和兵部文书的墨香,也带走了营地表面最后一点因缟素而起的肃穆涟漪。白布条依旧飘着,在放晴却无力的阳光下,显出一种呆板的惨白,像褪了色的挽联。
周岩按吩咐去起草那封给林府的“谢罪”家书。帐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盆里银霜炭燃尽的细微簌簌声。林晚香没有立刻回到矮几后,她走到帐边,掀开一线厚重的牛皮帘幕。
帐外,雨后的泥泞正在慢慢干涸,踩实的土地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硬壳。远处校场上,中断了几日的操练已经恢复,呼喝声伴着兵器破空的锐响传来,驱散了些许沉闷。士卒们臂上的素纨尚未取下,在动作间晃动着,像一群沉默的、戴着孝的猛兽。
她的目光掠过辕门,掠过营帐,掠过更远处起伏的、泛着新绿却依旧荒凉的丘陵,最终落在东南方——京城的方向。隔得太远,除了低垂的天际线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仿佛能看见,那座繁华的都城里,此刻正因林晚玉的“意外”和她这封“谢罪”家书,掀起怎样微妙的波澜。
皇帝的安抚,是意料之中的帝王权衡。不准回京,固然暂时困住了她的脚步,却也给了她继续扮演“伤重哀恸”边将的理由。这很好。暗处的眼睛,无论是皇帝的,朝臣的,还是林家的,都会暂时放松对北境、对她谢停云本人的警惕。他们会以为,这把锋利的边刀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“丧事”和“重伤”,暂时被套上了鞘,搁在了角落里。
让他们以为去吧。
她放下帘幕,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,帐内重归昏暗。她没有点灯,就在这片昏暗中,缓缓踱步。
下一步是什么?
皇帝的旨意堵死了明路。暗处的棋,需要落子了。
石小虎依旧勤勉,送来的饭菜依旧精细,只是腌萝卜确实比往日淡了些,粥也熬得稀了些。他看起来一切如常,甚至因为将军的“挑剔”而显得更加小心翼翼。但周岩派去盯梢的人回报,石小虎在河边清洗碗碟时,曾与一个负责运送柴火的老卒有过短暂的交谈,内容无非是些“今天柴火有点湿”、“将军胃口不好”之类的闲话。那老卒也是营中多年的老人,身家清白。似乎……并无异常。
慕容翊那边,依旧毫无动静。平舆驿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,他住进去后就没出来过,每日除了看书吹箫,就是隔窗看驿馆后院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老树。潜入的黑衣人和神秘驿卒,再无踪迹。
那夜刺客留下的薄刃和带暗金丝光的绛紫布料,已由最可靠的心腹,伪装成商队货物,秘密送往京城“观云阁”。算算日子,应该还在路上。沈放那边,暂时不会有消息。
一切,似乎都陷入了停滞。只有时间,在无声流淌,将“谢停云重伤”、“谢停云丧妻”的消息,随着往来信使、商旅的口耳,传向更远的地方。
这停滞,让林晚香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猎手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时,那种混合着耐心与迫切的紧绷。她知道,水面越平静,水下潜流可能就越汹涌。但等待,永远是博弈中最磨人的部分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,不能只是被动等待。至少,要让某些人,觉得她还在“剧本”里。
第三日傍晚,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种凄艳的橘红色,透过帐帘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周岩带着写好的家书草稿进来,请她过目。
信写得情真意切,字字血泪(当然是模仿谢停云的口吻),将一个骤然痛失未婚妻、又因皇命无法回京尽哀的边将的悲恸、愧疚、无奈,刻画得淋漓尽致。尤其是最后“待他日边关宁靖,定当亲赴林府,登门谢罪”一句,周岩斟酌再三,用了“肝肠寸断,无颜面对”八个字,可谓将姿态放到了最低。
林晚香看完,沉默了片刻。周岩有些忐忑,以为将军觉得不够恳切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就说,晚玉小姐生前最喜海棠,北地苦寒,无此殊色。若他日……若他日有幸寻得晚玉小姐遗物,请务必留一件海棠纹饰之物予我,睹物思人,以慰哀思。”
周岩一怔。将军与林二小姐不过一面之缘(甚至可能面都没见过),何来“生前最喜海棠”之说?且这要求,在满篇沉痛愧疚中,显得格外……细致,甚至有些突兀。
但他不敢多问,只应道:“是,末将这就添上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香点点头,“用印吧。用我的私印。”谢停云的官印在陈霆那里处理公务,私印则一直由她自己保管。这是一方青玉小印,刻着“停云”二字,边角已有磨损,是谢停云早年所得,随身佩带多年。
周岩取来印泥和私印。林晚香接过那方冰凉的小印,指尖摩挲过略有凹凸的刻痕。这是谢停云的东西。如今,却要盖在她这封充满算计与伪装的“谢罪”家书上。
她蘸了印泥,在信末自己的署名处,稳稳地压了下去。
鲜红的印迹落在纸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派人,快马加鞭,送出去。”她将信递给周岩,“要确保,直接送到林侍郎手中。”
“是!”周岩双手接过,小心收好。
家书送出,如同投石入水,总会激起涟漪。无论林家是真心哀恸,还是假意演戏,这封充满“愧疚”与“深情”的信,都会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:谢停云虽然不能回来,但心系“未婚妻”,并且,对林家抱有足够的“尊重”和“歉意”。这或许能让某些人安心,或许也能让另一些人,露出马脚。
做完这件事,林晚香心头那丝焦躁并未减轻,反而更甚。她知道自己需要更确切的消息,不仅仅是来自官面的旨意和家书的回应。谢停云在京城,一定有更隐秘、更直接的消息渠道。那些记忆碎片太过模糊,她需要线索,需要一个切入点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张乌木几案,那柄系着白绦的佩剑上。
供剑为祭,是她下的令。但这柄剑……似乎并非谢停云平日惯用的那一把。他惯用的是一柄名为“断水”的古朴长剑,据说锋利无匹,吹毛断发。而眼前这柄,虽然也是好刀,却少了几分煞气,更像是……备用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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