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雨夜共伞 (第2/2页)
叶挽秋的呼吸一滞。上次……那个沉默跟随的夜晚。他果然记得,而且此刻,他是在用那件事,近乎直白地提醒她,或者说,威胁她?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,不是因为雨夜的冷,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那种难以捉摸、却又带着明显掌控欲的态度。她讨厌这种感觉,非常讨厌。但她也清楚地知道,顾承舟说得对,这么大的雨,她等不起,也跑不回去。淋成落汤鸡是小事,万一感冒发烧,耽误学习和兼职,才是大麻烦。
而“慢慢跟着”这个选项,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、被窥视的压迫。
两相权衡,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至少,接受他所谓的“顺路送”,能尽快摆脱这尴尬的、被困的局面,也能让他尽快离开。
叶挽秋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又松开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平静。“那就……麻烦顾先生了。” 语气客气而疏离,带着明显的、划清界限的意味。
顾承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,只是微微侧身,让开了门口的位置,然后率先撑开了那把黑色的大伞。伞面很大,足够容纳两人,但伞下的空间,瞬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起来。
叶挽秋不再犹豫,抱着背包,快步走到门口。门外的风雨声骤然清晰放大,冷风和湿气扑面而来,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过来。”顾承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伴随着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。他举着伞,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,为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雨。
叶挽秋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走入了伞下那个相对干燥的空间,与他保持着将近半臂的距离。但即便如此,她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雨夜湿冷空气的、淡淡的、清爽又冷冽的气息,像是雪松,又夹杂着一丝烟草的味道,很淡,却无法忽视。
“走吧。”顾承舟没有再说什么,举着伞,迈步走进了雨幕。
叶挽秋跟在他身侧,也尽量跟上他的步伐。雨下得又急又密,砸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,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庇护所击穿。狂风裹挟着雨水,从侧面斜扫过来,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。顾承舟似乎注意到了,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她的方向偏了偏。
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夜空旷的街道上。伞下的空间寂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叶挽秋能清晰地看到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,在伞边缘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。她也能看到顾承舟握着伞柄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和他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的、线条流畅的下颌。
气氛有些凝滞,又有些微妙。他们靠得很近,近到叶挽秋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,但中间那无形的、冰冷的距离感,却比此刻的雨夜更加寒凉。
“顾先生,” 叶挽秋最终还是忍不住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,但很清晰,“上次……衬衫干洗费的事,如果您方便,请把账单给我。我会尽快处理。”
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,尤其是这种模棱两可的、悬而未决的人情。
顾承舟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路面,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一件衣服而已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听起来有些飘忽。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 叶挽秋坚持,语气是惯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认真,“是我的失误造成的损失,理应由我承担。请您务必把账单给我。”
顾承舟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伞下的光线很暗,叶挽秋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,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的,落在自己脸上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还真是……”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很短促,几乎被雨声淹没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无奈,又像是别的什么,“行,回头发你。”
得到这个不算承诺的承诺,叶挽秋没有再说话。她知道,顾承舟口中的“回头”,可能遥遥无期,也可能根本没有。但至少,她表明了态度。这就够了。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雨声哗哗,脚步声沙沙。距离公寓楼越来越近,叶挽秋甚至能看到大楼入口处那盏温暖的灯光,在雨夜中如同一个小小的、明亮的港湾。
就在距离公寓楼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更加猛烈的狂风毫无预兆地横扫过来,卷着冰冷的雨水,几乎要将伞掀翻!
顾承舟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,手臂用力,稳住了剧烈摇晃的伞。但狂风还是从侧面灌了进来,冰冷的雨水瞬间泼洒了两人一身!
“啊!” 叶挽秋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侧身躲避,却差点撞进顾承舟怀里。顾承舟也几乎是同时,为了稳住伞,也为了替她挡住更多风雨,手臂一收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。
一瞬间,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。叶挽秋的额头差点撞到顾承舟的下巴,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骤然浓郁,混合着雨水潮湿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他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面料,冰凉而微糙的触感,以及衣料之下,属于成年男性坚实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,形成鲜明而令人心悸的对比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叶挽秋猛地向后一退,像被烫到一般,拉开了距离,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,迅速漫上一层薄红,不知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。顾承舟也松开了手,任由她退开,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“抱、抱歉。” 叶挽秋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紧,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,不知是因为刚才那阵狂风骤雨,还是因为那一瞬间猝不及防的靠近。
顾承舟没有说话,只是将伞重新举正,稳稳地罩在两人头顶,隔绝了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雨。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,薄唇微微抿着,看不透情绪。
风雨似乎小了一些。两人沉默地走完了最后十几米,停在了公寓楼的玻璃雨棚下。
“谢谢顾先生送我回来。” 叶挽秋飞快地说完,甚至没敢抬头看他,就转身去按门禁密码。她的指尖有些冰凉,还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“嗯。” 顾承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。
玻璃门“嘀”一声打开,叶挽秋闪身进去,暖意和干燥的空气瞬间将她包围。她站在门内,隔着玻璃,看向外面。
顾承舟还站在雨棚边缘,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。雨水顺着伞面不断流下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门,目光似乎投向门内的她,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看向虚空。
雨夜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身影挺拔而孤峭,周身弥漫着一股与这潮湿雨夜格格不入的、清冷疏离的气息。风衣的肩头湿了一大片,颜色深暗。
叶挽秋的手指在门内的扶手上收紧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您也快回去吧”,或者“路上小心”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多余,也显得奇怪。他们之间,本就不该有这些多余的关切。
最终,她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最后的告别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,将那个雨夜中沉默撑伞的身影,隔绝在了玻璃门之外,隔绝在了风雨之中。
直到走进电梯,金属门缓缓合拢,彻底阻隔了外面的世界,叶挽秋才像是脱力般,轻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。
心跳,依然有些快。脸颊,也依旧残留着些许不正常的温度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,他手臂的温度,他身上清冽又冷然的气息,还有伞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微妙的气氛……像这湿冷的雨夜一样,猝不及防地侵入她的感官,留下了一片混乱的、潮湿的印记。
而门外,顾承舟在原地又站了片刻,才缓缓转身,撑着那把黑伞,重新走入瓢泼的雨幕之中。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打湿,颜色深了一截,紧紧贴着他的小腿。他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雨中一次寻常的漫步,只是握着伞柄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微微蜷缩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
雨,还在下。哗哗的雨声,掩盖了脚步声,也掩盖了许多暗夜里悄然滋生、又悄然隐没的心绪。只有那把黑色的伞,在昏黄的路灯下,划开连绵的雨幕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,融入无边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