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地狱开局 (第2/2页)
第四,药效未退。她此刻四肢发软,头晕目眩,连站着都要靠着一股气撑着,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。
第五,孤立无援。满堂宾客,皆是趋炎附势之辈,无一人会为她这个失势的林家大小姐说一句话,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,等着看她痛哭流涕,狼狈不堪。
怎么办?
跪下哭求?像原主可能做的那样,扯着萧景琰的衣角,卑微地哀求,“我改,我什么都改,求世子不要退婚”?
还是当场晕厥,逃避这一切,让自己更狼狈?
不。
林薇缓缓抬起头,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,却挡不住她眼底骤然燃起的光。
她能感觉到,萧景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。那目光里,没有厌恶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轻蔑。
只有一种审视。
一种冰冷的、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审视,仿佛她只是一件不合用、需要被处理掉的旧物。
心底深处,属于电竞冠军“薇神”的那股火,“轰”的一声,烧了起来。
她林薇,十六岁踏入职业赛场,十九岁带队拿下全球总冠军,二十一岁三冠封神,成为电竞圈的传奇。全球总决赛的赛场上,她经历过多少次绝境翻盘?多少次丝血反杀?对手的嘲讽,观众的嘘声,解说的唱衰,她什么时候怕过?
不过是换了一个赛场,换了一套游戏规则而已。
她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“认输”两个字。
“世子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汤药的药效,带着几分沙哑干涩,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狠狠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。
满堂的喧哗,在瞬间骤停。
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这林大小姐……竟然说话了?她不是该哭天抢地,不是该吓得晕厥过去吗?
萧景琰敲着扶手的手指,猛地停住了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干涩,语速平缓得可怕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像在念诵不容更改的律法,“世子要退婚,民女不敢置喙。但依《大晟律·婚约篇》第七条:‘无故退婚者,需补偿对方名节及青春损耗。’世子今日当众退婚,直言民女粗鄙愚钝,损我名节,毁我前程——这补偿,该如何算法?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细,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红衣女子,有几个宾客手里的茶盏、扇子掉在地上,都浑然不觉,只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蠢笨如猪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林家大小姐吗?!
萧景琰缓缓坐直了身体,原本散漫的姿态收了几分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浓的探究取代。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,刮过她全身的每一寸,想要看透这副躯壳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“补偿?”他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兴味,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物,“你想要什么补偿?”
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意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,她抬起右手,开始一根根掰动手指,动作缓慢而稳定,每一下,都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“第一,名节损失银。世子当众宣称民女‘粗鄙愚钝’,此言一出,天下皆知,民女从此在京城难以立世,此为一损。”
“第二,青春损耗银。民女十七年华,自三岁与世子定下婚约,蹉跎至今,本可另择良配,却因这婚约耽误,如今被退,年华已逝,再难寻良缘,此为二损。”
“第三,心神损伤银。今日之辱,令民女惊惧交加,恐成心疾,日后需长期请医调养,耗费颇多,此为三损。”
“第四,前程断绝之损。被王府退婚,民女此生难再许良人,前路尽毁,此为四损。”
“第五……”
她一条一条数下去,整整十条。
每一条都紧扣《大晟律》的相关条款,逻辑严密得像是刑部老吏写就的诉状,虽有些说法听着新奇,却字字句句都在理上,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:
你毁了我的人生,便要赔。
赔到让我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厅内鸦雀无声,只有她的声音,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有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被身边人听见,“这胃口……也太大了!”
五千两现银,两处百亩以上的良田庄院,三间京城闹市的铺面。
这几乎是京城一个中等官员倾尽一生的积蓄,她竟敢狮子大开口,向镇北王世子要这些!
萧景琰忽然笑了,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审视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,格外清晰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,“你可知,若是本世子不答应,你今日连这镇北王府的门,都出不去?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带着镇北王世子的权势与底气,冰冷而霸道。
但林薇却听出了弦外之音:他在试探。
试探她是真有底气,还是只是虚张声势。
“世子当然可以这么做。”林薇平静地回答,盖头下的嘴角,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,“但明日,整个京城就会传遍:镇北王世子强逼弱女子退婚,分文不补,还欲灭口。世子的战神之名,镇北王府百年的清誉——值不值这个价,世子自己掂量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落了一朵灯花。
林薇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惊疑的,嘲讽的,不敢置信的,还有几道藏在暗处的、带着浓烈杀气的,那目光,来自林家的方向。
她在赌。
赌萧景琰在乎镇北王府百年的清誉,赌他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御前,成为朝堂之上的笑柄,赌他身为战神,不屑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赶尽杀绝。
更赌,他对自己这个突然“开窍”的林家大小姐,有那么一丝——哪怕只有一丝——好奇。
赌赢了,便是生。
赌输了,便是死。
终于,萧景琰开口了,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决断,“陆惊鸿。”
阴影里,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浮现,如同鬼魅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一身暗蓝劲装,腰间佩剑,眉眼冷峻得像冬日的寒潭,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。他是萧景琰的贴身护卫,也是镇北王府的暗卫统领,身手莫测。青年拱手行礼,手指骨节分明,虎口处的厚茧,是常年握剑的痕迹。
“世子。”
“去办。”萧景琰淡淡吩咐,目光依旧落在林薇身上,“按林姑娘说的,备齐田庄、铺面、现银,田庄要良田百亩以上,地契即刻过户,不得用贫瘠之地充数;铺面要京城东西两市的,地段中等以上,无任何产权纠纷;现银要足色足两的官银。另备一份‘和离书’,写上‘性格不合,自愿解除婚约’,不得有一字诋毁。”
“是。”
陆惊鸿转身离去前,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极复杂,有审视,有警惕,有评估,还有一丝近乎荒谬的不可思议。
林薇的后背,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,紧绷的神经,稍稍松了几分。
赌赢了。
小厮再次端上托盘,这次上面摆着的,是两份崭新的文书,那是和离书,而非退婚书。
林薇伸手去拿笔,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,手臂却剧烈地颤抖起来——汤药的药效还在,四肢依旧软得不听使唤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左手猛地抓住右手的手腕,五指狠狠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尖锐的疼意让失控的右手,暂时稳住了。
然后,她在“林清婉”三个字的位置,一笔一划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起初还有些颤抖,可越到后面,越是沉稳,工整清秀,甚至称得上漂亮——那是属于另一个林薇的字,是她练了十几年的签名,笔锋里,藏着属于电竞冠军的锋芒。
按手印时,她用的是左手拇指。
就在指尖按入冰凉的印泥的那一刻,她忽然瞥见自己的左手腕内侧,有一处淡紫色的胎记。
形状像一尾小巧的鱼,微微翘起的尾巴,圆润的脑袋,栩栩如生。
林薇怔住了。
原主的记忆里……没有这个胎记。
至少,没有这么清晰的,颜色鲜亮得像要活过来的胎记。
而且——
胎记正在发烫。
不是错觉。一股温热的、细微的暖流,正从那处胎记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顺着血脉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那股昏沉的眩晕感,竟一点点减轻了。
“林姑娘?”
嬷嬷不耐烦的催促声响起,打断了她的怔愣。
林薇回过神,拇指重重按下,鲜红的指印落在“林清婉”三个字旁,像一滴凝固的血,刺目而倔强。
萧景琰也提笔签了字,按了印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漠。两份和离书,一人一份。
“从今往后,你我婚嫁各不相干,死生契阔,皆无瓜葛。”他将其中一份和离书递过来,指尖与她的指尖短暂相触,一片冰凉,像触到了寒玉。
林薇接过文书,小心翼翼地折叠整齐,放入嫁衣袖中的暗袋里,动作从容,没有半点慌乱。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,“林姑娘今日所言,所做,皆是有人事先教的?”
林薇顿了顿,缓缓摇头,“无人可教。”
“哦?”萧景琰挑眉,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他冷硬的五官,难得柔和了一瞬,“那为何从前……”
“从前是民女愚钝,身陷迷局,浑浑噩噩。”林薇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今日被世子当头棒喝,如醍醐灌顶,终是醒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解释了她今日的突然“开窍”,又暗指是萧景琰的退婚,才让她从迷局中醒来——今日之事,究其根本,责任在你,怪不得我。
萧景琰看着她,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,却没再追问。有些事,不必说透,留几分余地,也留几分探究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,像挥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,语气淡漠,“送客。”
嬷嬷再次上前,这次的力道轻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林薇转身,在满堂宾客复杂的目光中——惊疑、嘲弄、不可思议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——一步一步,走出了正厅。
她的脚步,很稳。
每一步,都踩在青石板上,踩得实实的,像是在踩碎过去的自己,也像是在踏出一条新的生路。
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秋日的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红盖头剧烈翻飞,露出了她白皙的下颌线,还有紧抿的唇。
她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。
萧景琰仍坐在主位上,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目光遥遥望来,穿过满堂的人影,穿过翻飞的红纱,与她的目光,在虚空中相撞。
她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但能感觉到——那道视线,沉甸甸的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又像一枚灼热的烙印,刻在了她的心上。
然后,沉重的木门,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隔绝了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恶意与探究。
嬷嬷架着她往外走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,“姑娘也是,何必逞强呢?好好认个错,服个软,说不定世子一时心软,还能有转圜的余地……”
林薇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,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
袖口滑落,露出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,淡紫色的小鱼胎记,安静地伏在那里,像一尾沉睡的鱼。
颜色好像……更深了一点。
像活物在呼吸,在缓缓苏醒。